島嶼的家在哪裡?
當砲聲逐漸遠離,當戰火成為記憶,
當生命無法自主,當未來尚在調焦,
海岸的金門,
小額貿易也好、走私也罷
在一個不確定的年代,難以分泯的兩岸
猶如,一片
模糊了的疆界。
《現場之一》帶著台幣打漁去
2000年7月D日 新湖漁港碼頭
步入中年的漁民阿義感嘆現在金門人連不想吃大陸魚都不行了,「就好像上了毒癮一樣」,很多人不僅已經懶得出勞力捕魚,即使想捕,也失去海域……
清晨,六點五十分,三十噸重的勝發號(化名)航過檢查哨,駛進新湖漁港碼頭,這是今天早上第三艘回航的漁船。
船一靠岸,兩名守候的漁工熟練地跳上甲板,抓起厚重的纜繩,躍回岸上繫妥。 從船艙走出的船長面無表情地掀開漁艙蓋,跳了進去;同時間,岸上的吊具緩緩向前移動,「停!」,操作機具的漁工準確地把吊索停在艙蓋的上頭,手指一按鈕,鐵鍊便嘩啦啦地垂至甲板。而漁艙內也迅速接力傳出一個個保麗龍箱子,每八箱一捆,「好!」,絞動的鐵鍊刺耳地抓著這八個沉沉的箱子凌空,退回碼頭,再緩緩卸下。
一個小時內,從看似窄小的艙腹中吐出一百二十八個魚箱。
十來位漁工一語不發,卻宛如齒輪般有效率地把進港的漁獲卸盡,「今天的貨恐怕不太好賣,」咬著煙的漁民按了按開箱後的黃魚,再瞥一眼別箱的蝦子後皺著眉頭說。
保麗龍箱內的魚蝦被碎冰冷藏著,但看得出這些身體與頭有如藕斷絲連的白蝦不會太高檔,「只能賣給魚販剝蝦仁,一公斤六十塊。」
相對於棄置在甲板上凌亂而乾燥的漁網,大家心照不宣:這都是來自對岸的「反共魚蝦」。
金門的討海人要斷種了!
漁會的門虛掩,偌大的漁市場空盪盪。難以想像這是四面環海,擁有一百四十公里長海岸線的金門,唯一的正式漁港竟是如此清冷。我數了數泊在碼頭的大小漁船共二十八艘,所謂的「大船」也僅有三、四十噸重,而「小船」約是十來噸,還有一些動力舢舨、人力舢舨和竹筏。
據縣府統計,現在金門的漁民有六百六十位,但一位漁會人員說,還「在業」的不到一百人,而真正有出海作業的也不過五、六艘,「其他的都停在碼頭養蚊子!」
阿海伯是今年六十幾歲的老漁民,討了一輩子的海,見證過半天就抓到十幾斤大龍蝦的歲月,可是等到自己當了船東後,也是兩岸關係解凍的開始,大陸漁船千千萬萬艘來,用帶著鐵板沉入海底的拖網拖,加上電魚、炸魚,把金門沿海大大小小的魚種掃個精光,「大陸仔真夭壽,從有魚,掠到無魚;掃得連阮金門的討海人都要斷種了!」阿海伯感慨地說。
帶著打火機去掠漁
窮則變,變則通;抓不到魚的金門漁民,則學會帶著雨衣、雨鞋等民生用品和在海峽相遇的大陸漁船換魚。
「後來我們發現大陸仔對我們一個十塊錢的打火機非常有興趣,尤其是那種印著裸女圖案的,」阿海伯笑咪著眼說,一個打火機可以換回好幾箱魚蝦,那段時間「金門人都是帶著打火機去掠漁。」
買魚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到公海向作業的大陸漁船買,兩相價錢談攏,連漁獲的品質都不用看,直接將一箱箱已裝成保麗龍冷藏的魚蝦搬到自己船艙,再一手奉上新台幣,即完成交易。
若是如前不久大陸沿海禁漁兩個月,大陸漁船不能出海,金門的漁船就直接開到廈門碼頭去採購來自江南一帶的淡水魚和福建沿海的養殖魚。
金門解嚴近十年,當臺海兩岸還在為飛彈危機鬧得人心惶惶時,金馬前線已在特殊的民生需求下,悄悄地「通漁」了。
金門漁業的第二春?
自從與大陸漁船有交易後,漁獲量暴增,十三年前自高職畢業就到新湖漁港擔任漁貨拍賣員的許先生,當時每天早上大概要花四個小時才能把進港的漁貨拍賣完,而人山人海的漁商都圍在他旁邊喊價,更讓他充滿成就感。
由於海上交易利潤高達數倍,所以漁民的生活也獲得改善。對船東而言,越發覺得這是不錯的交易,「只要帶著一疊新台幣出海就可以要什麼有什麼,今天買不到的還可以預定,明天給你帶來。連漁工都不必請了……」一位船老闆說。
從雨衣、雨鞋、打火機,漸漸變成只需帶著新台幣出海;金門漁民交易的內容也從漁產品,增加為農產品、手工藝品、甚至大如牛羊馬等牲畜。
很多人都稱慶這一波「地下漁業」,為瀕臨斷炊的金門漁民帶來第二春;然而沒幾年好光景,轉機已成危機的前奏。
就現實面來講,大陸漁民也知道他們的生猛海鮮實在有利可圖,所以賣價不斷提高,最後高檔貨乾脆直接空運到香港或日本給高級海鮮餐廳,而金門漁船只能買到次級品,獲利已大幅縮水。
更嚴重的是在大陸漁船毫無節制的搜括下,海洋生態的破壞也日益嚴重,漁獲越來越少,越少就更得用竭澤而漁的方式捕撈!如此惡性循環,也斷送了金門漁業僅存的一線生機。
可憐喔!頭家若乞丐!
由於漁獲量少,品質也不佳,漁市場根本乏人問津,現今新湖漁港的拍賣制度,已形同虛設,都是船東自己要載魚到各餐廳和市場求售。
「可憐喔!頭家若乞丐!」
從開箱、上秤、清點、加冰,都自己動手的船東,將一箱箱漁貨送進三輛小發財車後,自嘆一句,呼嘯而去。
「小三通以後,漁民的生活會不會好轉?」「別憨了,現在都快活不下去了,『通』了以後哪還有命?」阿海伯嗤之以鼻說。
「阮漁民都反對三通啦!」 一位脹紅著臉的漁民直接了當地說,現在說好聽是「小額貿易」,說難聽就是「走私」,等「通」了之後我們哪還有這口飯吃?
「未來能怎麼打算?看政府要怎麼辦啊!我是準備做『末代漁民』啦!三通後,沒生意做,我們就退休嘛!反正也老了,拖一天算一天,拖到不能出海就算玩完了。管他金門未來的漁業要怎麼辦。阮看不到啦!」
九點不到,散伙的漁市場回復清冷;而漁民們吆喝著沒事,乾脆回去再補一段回頭覺。
《現場之二》不平靜的海域
2000年七月X日 蘭厝海濱
「這邊的海岸比較容易上,不停,卻去靠那個離岸更遠的下蘭,真是瘋子。」四十幾歲的婦人望著過而不停轉赴他處的一艘大陸漁船啜了一口痰罵著。
我以八十公里的時速,尾隨她飛奔的摩托車從瓊林一路狂飆到蘭厝海濱……
海灘的管制哨並未看到駐軍,反而幾部小貨車和機車已停在哨口,而這位婦人早已踩著泥沼般的沙地急疾往靠在岸邊交易的大陸漁船衝去。
遠遠的海灘已有十幾位民眾在與大陸船買賣,幾位婦女接連健著步伐挑著兩只麻袋走上來:五元一斤的蒜頭、一大包五十塊錢的花生、香菇、米,還有人肩著一串竹板凳,得意地說:這三張板凳才花一百塊。
失陷的海岸
幾年前,當金門漁船帶著新台幣到海峽打漁成功後,「大陸漁船簡直變成金門人的倉儲中心,要什麼、有什麼,」在國小任教的蔡老師說。而大陸漁船更是「服務到家」的日益逼近國軍的海防警戒線。
「十幾年前,小金門駐軍對著越界的大陸漁船警告性的驅離射擊,意外地將對岸的人船射傷,不久人家抬著傷患來我們門口討公道,結果是金防部司令下臺、列嶼師長以下各幹部,包括開槍的阿兵哥判軍法、國防部還賠錢才了事。」蔡老師無奈地說,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我們的海岸失陷了!
金門的北海岸,從古寧頭到金沙的灣澳,都是今天所謂「小額貿易」的天堂。過去這些沿海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海防哨所,已隨駐軍減少而多半變成廢墟,只剩以45度仰角面對外海的「鬼條砦」依然插滿整個海灘。這種漲潮後會沒入海中,可以讓企圖搶灘登陸的敵船插破船底而沉沒的防禦工事,已成金門海岸最真實而荒謬的戰地地景。
但是大陸船以「子母船」的組合方式來做生意:作為母船的機動舢舨上載滿各式各樣的貨品,從魚蝦蟹米、蔬果、到草蓆、竹籃、扁擔、鑼鼓、桌椅、八仙綵、湘繡等等,再以重量輕、吃水淺的保麗龍板組裝而成的子船,載著貨穿過沿海的鬼條砦障礙,輕易地在淺攤上岸或在岸邊做起生意;金門百姓為這種以竹竿慢慢撐划的子船取個傳神的外號-「小烏龜」,等貨賣完了,「小烏龜」再回母船補貨。
不設防的海上夜市
家住安歧的蚵民一面涉水到自己的蚵寮採蚵,一面注視著海岸上什麼時候有大陸船出現,「手一招,船就過來,一點都不麻煩。」後天他要到台灣探望念大學的兒子,想順便帶幾斤肥美的大陸蟹給後生嚐嚐,「十幾斤才一仟塊,俗擱青(便宜又新鮮)!」
金門人眼中物美價廉的大陸貨就這樣一波波地上岸,蚵民誇張的的形容:「去年沒查這麼緊時,每到晚上我們這個海灘簡直比夜市還熱鬧,一百多艘的大陸船直接靠上岸來叫賣,大家像起瘋的搶著買。」
據說「海上夜市」燦爛耀眼的景況,曾讓專程抵金做「古寧頭戰役」五十週年和「八二三炮戰」四十週年專題報導的國外媒體記者看傻了眼。曾幾何時,這個兩岸激烈對峙之下,佈滿戰火夢魘的反共前哨,竟已悄悄解除設防…
海巡仔來了
頂著三十三度的高溫,空曠的蘭厝海濱因為這場「小額貿易」而帶來緊張刺激的味道。幾個人接續回岸上後,忽然聽到有人大喊:「海巡仔來了,緊起來喔!」
果真兩位年輕的海巡隊員已騎機車趕至,他們停好重型巡邏車,便佇立在岸上遠眺海上的這幕交易現場。
有人已買好貨正走在回岸邊的路上,看到海巡隊員,當場傻在路中央,他不知道到底這一次海巡隊是否會放他一馬,如果不放過他,豈不是血本無歸了?
幾秒鐘後,買貨的人隔著泥沼喊著:「海巡仔,貨可不可以帶上來?還是必須拿回去還掉?」這種問法可知以前有時候是會放他們一馬的,只是不知道這次會如何。另一個玄機就是:這些貨如果還沒上岸就被查獲,只要大陸漁船還沒走,就可以退還。兩位海巡隊員交頭接耳幾句,隨後也對海上的買貨人大喊:「拿回去還掉,不可以上來。」
「你們怕不怕?」我問。「這種事天天有,已經麻痺了!」
可是被破壞「好事」的走私民眾並不覺得麻痺,他們滴滴答答因涉水而半濕了的下裳,陸陸續續被趕回岸上,一面走,一面破口大罵。
好膽,你就去掠共匪!
「又不是走私毒品、槍械,就是一些米、水果,有什麼好抓的!」三十多歲的婦女憤忿不平的表示,一箱一百五十元成本的水蜜桃,到了市場變成四百元;五斤一百元的大陸米,市場可賣兩百元。
「阮都是艱苦人出來賺點差價的,一個肩膀兩條腿,能扛多少?哪值人家大賣(大盤商)一根手指頭就吃不完了!」
也有民眾抱怨:如果運氣好,一天大概可以搬幾包米、幾箱水蜜桃來賣,但有時候查的緊,三天買不到半點貨的情況也有,但是這不是對岸沒貨來,而是買了貨運不上岸,最後都被沒收了。
「反正本錢不高,頂多被抓到就損失這幾百塊錢,認了。下次帶得上來,一樣可以把本賺回來。」一位空著手的民眾樂觀的說。
但是相對於海巡隊員對前來兜售貨品的大陸漁船卻多半警告驅離的做法,令這些民眾相當不以為然。
「這些海巡仔只敢掠我們自己人啦!」一位被沒收一大包香菇的民眾有口難出的氣,憤恨的對著海巡隊員嚷著:「好膽,你們就去掠共匪!」
罵歸罵,大家仍是不肯散去的在岸上窩著。一面剝著沒被搜走的反共花生吃,一面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沒關係,等海巡仔走後,大陸船仔會擱偎過來!」
我有話說
口述/海巡隊員 21歲
海巡署在大小金門只有五百多人,守這漫長的海岸線實在困難,總是疲於奔命,充其量僅能裝飾之用。
現在兩岸關係都是政治考量大於軍事考量,所以我們的功能僅止於遏止這種直接到金門岸上的交易行為。若是大陸漁船登岸,要加以逮捕帶回偵訊,或是直接驅離。由於帶回偵訊往往程序繁瑣,還要寫報告,所以通常以驅離為主,物品則沒收。
要怎麼驅離呢?我們連在岸邊丟他們石頭的權利都沒有,遑論還開槍打他?而且若真是丟石頭,還怕丟得太準,把人家打傷了,到時候這個兵恐怕要當不完了!
但是如果對方過分挑釁還是得帶回偵訊,只不過這也不好善後,因為無法規或權力真正對他們行使重罰,所以偵訊完隔天就會將他們飭回驅離,臨走前還得為他們加油加水,再給一些「小費」,拜託他們不要再回來了。
有的留置偵訊稍微多個半天,對岸的漁船都是船隊來進行交易的,獲知少了一艘船沒有回去,馬上幾百艘聚集到我們的海岸線上示威,要我方放人。
目前大陸漁船都是看準我方不敢對他們怎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湧入我們的海灘,大張旗鼓的進行交易。
現在我們只能把查緝的重點放在我們這邊去做交易的百姓身上,將他們所買的貨品沒收銷毀,以此來嚇阻民眾購買的意願。因此被抓到的民眾就罵我們罵的要死。
我們現在是兩面不是人,大陸人罵我們,金門人也罵我們,可是我們若一放鬆,上級長官就不放過我們。我們都是跟這些亡命之徒在賭命!
我們也抱怨何不乾脆開放小額貿易,減少浪費人力在這裡,海巡隊主要的任務應是抓偷渡、走私毒品或槍械,而不是抓幾個小老百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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