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一年十一月七日,迤邐近一千公尺長的一串鞭炮從金城鎮公所前點燃,一路霹靂啪啦、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舞獅隊伍的行列中響起,硝煙、炮光、火苗交織的一團迷塵霎時漫天,金門人雀躍從此告別了長達三十六年的軍管時代,在台灣地區解嚴六年後的這一天,重獲自由!
然而誠如親身見證這一刻的文化學者龔鵬程所預言:「迎接金門的,並非玫瑰之路,而是荊棘與險阻……」
劇變前夕
「嚮往金門戰地風情卻還未前往探奇嗎?趁著『小小三通』還未改變金門現況時,趕緊走一趟吧!」
民國八十九年的六月,在新政府陳水扁總統宣佈要在年內積極推動「小三通」的政策後,台灣各個媒體的旅遊廣告板上不時出現這樣的召喚。
這是金門解嚴後的第六年,據統計,開放觀光之初的金門,兩年內旅客人數從每年二十四萬餘人立刻躍升一倍;至民國八十六年更高達五十三萬餘人次的頂峰,而後隨著新鮮感的消失、全球性的景氣低迷、國內飛安事件的攀升,使得入境觀光人數銳減,民國八十八年只有三十六萬餘人到金門旅遊,而今年的上半年更下挫為十五萬人。這對自從駐軍大量減少後,一直仰賴觀光來刺激社會經濟的金門而言,無疑是一大風雪。
改變命運的一槌
立法院院長王金平敲下手中的議事槌,新黨立委李柱烽鬆了一口氣:民國八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爭議多時的「離島建設條例」三讀通過,這意味著「離島先行試辦兩岸通航」的「小三通」,終於完成立法程序。
「沉寂已久的法案終於復甦,將為離島地區帶來繁榮與希望,這是金門人的一大福音。」當天,積極爭取條例通過的立委李柱烽,立即在金門的大街小巷貼上這樣的快報。
如同期待解嚴時的那串鞭炮,迎接「小三通」這帖帶來「繁榮與希望的福音」的良方,讓金門人振奮不已;有人說:金門終於有機會徹底翻天了!
因此隨著被炒得越來越熱的「小三通」議題,台金航線終於逐漸發燒。
七月起班班客滿的航班,為金門蕭條已久的觀光業注入一線生機。
然而即使劇變前夕的金門,已成為被九二一震災擊垮的國內旅遊業者的新商品;但真正關心「小三通」後金門究竟會怎麼變的遊客幾希?這種「變」會如何影響金門的戰地風情?會帶來多少利基?身在金門的民眾,有多少預知?「翻天」後的金門,又將如何定位?
賞鳥勝地的誘惑
七月,被盛暑籠罩的金門,有如蒸籠般悶熱,但傍晚的慈湖卻因海風吹拂而暑意稍解。
慈湖原是一處海口,民國五十五年時軍方為了防止敵軍在此登陸,而從古寧頭到湖下築起一道堤而形成湖泊。這項工程使得它變成一處生態系相當完整而複雜的溼地,有潮間帶,有湖泊、池塘和密生蘆葦、鹹草的沼澤地,還有旱田、灌叢、林地等,再加上掠食性動物難以入侵,漸漸變成鳥群聚居的樂園。
岸邊觀景台的旅人引頸眺望披浴在最後一抹斜陽下的汪洋,而海灘上更是遊人如織。
夜幕低垂,一艘艘來自對岸的漁船漸漸靠過岸來。
現今入夜的慈湖已成台灣觀光客的最愛,成團的遊客包車到此,為的不是一睹金門鳥況的風貌,而是想要體驗慈湖邊這場緊張刺激的海上捉迷藏大賽,因為這裡綿長的海岸線,已成了最近熱門的「小額貿易」的天堂。
金門,早已經淪陷了
有人抱著一箱箱水蜜桃遮遮掩掩避過海巡隊員的耳目上岸;有人在暗夜中以刻意壓低的聲調說著:「要去廈門爽一下否?三天兩夜,一萬塊就好!」;還有人偷偷塞一張介紹你去廈門買房地產的DM;而查緝走私的海巡隊員與民眾爭執的場面更是一點都不稀奇。
在夜色的保護下,人影晃動的慈湖邊,儼然是一處「走私特區」,時時上演著「螞蟻搬家」的戲碼。
其實金門街上充斥著大陸商品已經不是新聞,近年來,金門人吃的是來自對岸的「反共魚蝦」、賣的特產貢糖是以大陸花生為原料;經營夏興客棧的陳連興老師嚼著剛上岸不久,包裝袋還印著廈門廠址的的帶殼花生說,從米、蔬果、香菇到牛羊肉,還有宜興壺、煙酒、板凳,甚至古董,「都有進口」,就像這一大包五公斤重的花生,才賣一百塊台幣。
由於地緣之便,對岸「價廉」的大陸貨品,即使不是「物美」,也是十分吸引人。
不僅大陸貨充斥市場,連大陸客也不時上岸溜搭。不久前查獲幾位到金門KTV酒店坐檯陪酒的大陸妹;「晚上在慈湖邊上閒逛的,保證十個裡面有三個是大陸來的;」一位金門友人如此形容:「金門,早已經淪陷了!」。
遠台灣、近廈門
其實,金門不是已經淪陷,只是不再是一般台灣人所想像的金門而已。
地理上的金門,位於福建九龍江口,「內捍彰廈、外制台澎」,戰略要衝的地位,使它贏得「亞洲直布羅陀」之稱,而在海權時代扮演關鍵性的角色。「金門」之名,也由「固若金湯,雄鎮海門」的形容而來。
而歷史上的金門,相較它與台灣有二百二十公里之遙,卻與僅有二十五公里、四十分鐘船程之隔的廈門有如兄弟般的緊密;過去不僅廈門政治經濟牽繫著金門的動向,就連金門子弟欲往南洋發展都得先搭帆船到廈門再轉火輪出洋,而到廈門讀書的金門子弟更是不知凡幾。
烽火飛揚的記憶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二點十分,一路勢如破竹席捲大陸的共軍派出二十八軍主力近兩萬人,分乘兩百多艘各式艦艇入侵金門北岸。
國軍在海岸與搶灘的共軍對壘,一路誘導至南、北山、古寧頭展開激烈巷戰。經過五十六小時的慘烈戰事,終於大獲全勝殲敵殆盡。這場打響金門聲名的古寧頭大捷,雖然暫息了共軍「七小時打下金門,七天攻佔台灣」的野心,卻也造成雙方死傷慘重。
但是從那一刻起,漫天烽煙與死亡陰影,同時成為金門人的記憶。
「古寧頭」、「大膽、二膽」、「八二三」、「東山島」、「南日」、「登步島」、「單打雙不打」,這些都不再只是地名、年代,同時也是標誌著一場場扭轉台海歷史的關鍵血仗。
就另一層意義而言,兩岸的炮火將原先與金門脣齒相依的廈門,打成不共戴天的敵人;而往後四十年間,金門更背負著捍衛台灣的使命與被推上反共前哨的戰場。
為台灣站了四十年衛兵
「我們為台灣站了四十年衛兵,台灣給了我們什麼?」解嚴前,一位立委站在國會殿堂大聲的說出金門人普遍的心聲。
位於金門中心點的瓊林是個自古文風鼎盛的傳統閩南式聚落,開放後則以一條「民間戰鬥坑道」而成為觀光景點。
全長一千三百公尺,挖了六公尺深,密如珠網,共分十二個出口通往各家民宅的戰鬥坑道,是「民間自衛隊」花了十年的時間以血汗所鑿成的。平時作為戰備訓練之用,戰時亦可發揮民間武力的功效。
目前坑內的指揮所還貼有自衛隊成員在戰時的工作分配名單。牆上則有一幅標語:
我們的決心
獨立作戰
自力更生
堅持到底
死裡求生
「過去金門人就是要在這種決心下,自尋生路。」管理員江春梅說。
從十六歲起,金門人都得參加自衛隊,這是金門人的共同記憶。一年花兩個星期接受軍事訓練,政府不負擔食宿,交通、迷彩服,甚至擦槍用具都要自理,這要當到五十四歲才能除役,而女性同樣的需受訓練到結婚為止。
晚上從十點到隔天清晨四點是宵禁時間,全島陣地封閉,燈火管制,連軍車的半個頭燈都得塗黑;不能放風箏、養鴿子,也不能擁有照相機、收音機,甚至全島都無路燈的情況下,也不能拿手電筒往天空照;否則,一律依軍法處置。
經濟型態的轉型
天候惡劣、土地貧瘠、物產不豐的金門,在清朝時期以子弟到南洋打拼,賺錢匯回的「僑匯」為主要經濟來源。如今遍佈島上的「洋樓」,不僅是子弟回饋故里的見證,也是金門無價的文化珍寶。
兩岸關係斷絕後,金門在戰地特殊軍事需要為由的管制下,經濟建設始終難以開展,金門人只能仰賴十幾萬重兵的部隊開銷來謀生;等到駐軍因戰地政務解除而大量縮減後,金門人也因為開放而走向觀光之路。
鬆綁後的金門的確猶如一匹飛馬,社會經濟齊揚,許多行業頓時興旺起來,與旅遊相關的行業,如旅館、餐飲、旅行社、聲色場所自然不在話下,連保險業、建築師、會計師都蒙受其利。因為過去身處戰地的金門,沒有保險業敢為其承保,而之前政府為了照顧金門百姓均給予免稅優惠,連蓋房子的建蔽率也不受限制,而今一切回歸正常法令辦理,自然誕生了許多行業生存的空間。
開放與困境
解嚴與觀光為金門帶來新的經濟型態,旅遊業者為了接待一車車想要一睹戰地國家公園風采,以及為緬懷年輕時代軍旅回憶的遊客,應接不暇。就連市場的小販、特產店都大發利市。
然而,因開放而帶來富裕的同時,金門也備受衝擊。惡質的選風、物慾化的社會、傳統文化的斷裂、土地炒作的歪風、治安惡化、以及粗鄙的觀光文化,甚至超貸、擠兌、洗錢等金融風暴都接踵而至。
蒙上霓虹燈的商街、四處林立的KTV、保齡球館、錄影帶店、還有呼嘯而過的飆車族;解嚴,使得金門的夜色逐漸步向台灣的後塵。
一下子迸生而出的亂象,劇烈地衝擊著原本封存在時間之瓶的金門社會,這讓很多老一輩的金門人對現狀搖頭,並且開始懷念起那個看似遙遠,卻又不太遙遠的:「蔣總統時代」。
學習重新做自己的主人
「很多人對於金門解嚴後懷著過度的期待,這是金門人日後要承擔的。」長期關心金門發展的文化學者龔鵬程指出,鑒於金門鄉親常覺得他們為國家付出沉重的代價,而國家給他們的實在太少。所以要求土地重新開放登記、徵用或軍隊佔用的土地房舍應予賠償歸還、中央補助金額應該再提高。「許多人思考的不是如何經由規劃來創建一個嶄新的未來,而是立即獲得財富和利益。……沒有規劃,只有期待,縱使真有兩千億降臨金門,又能做什麼事呢?」他提醒。
解嚴後的金門,有人形容,「如一本快速翻閱的書,急速而看不清楚面目。」但我們也發現,這一千多年來,金門人第一次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時,金門人也一如解嚴後的台灣人,這才發現:做決定是重大而困難的責任。
兩岸新關係的橋頭堡
當兩岸在準備握手言歡,共創雙贏的時刻,過去一直站在反共第一線的金門人,也才陡然發現:自己竟是兩岸互動中尷尬的角色。
金門的新定位何在?
民國八十五年三月,總統大選期間中共對台試射飛彈,目標直指距離金門一百九十八海浬外的台灣東北海岸。在金門流傳一個笑話:阿共若真的開炮打,就坐著二十分鐘的船到廈門好了,總比到台灣挨子彈好!
「在按鈕戰爭的時代,金門已經不再具有戰略價值,金門人也可以不必再背負反攻前線的十字架了!」金門縣長陳水在多次在媒體面前陳述,「但是金門卻可以擔任兩岸新關係的橋頭堡。」
根據縣府版的建議書提到:金門可以作為大陸旅客進入台灣的「安全閥」,扮演「閘門」的角色,同時也建議海基海協兩會共同出資在金門規劃設立「兩岸協商會議中心」,並互派軍事觀察員常駐,以建立互信的機制。
世界局勢在變,兩岸關係也在解凍與彼此釋放善意的行動中觸探和平共處的可能。
而金門,如陳水在縣長所期待的,希望扮演一個兩岸和平試驗區的角色;而「小三通」將是第一步。
「小三通」帶來契機
過去對於金門未來該何去何從有過很多討論,有人期待把這裡建設成一個「科學園區」、「大學城」,大幅提高金門的經濟價值與學術人力資源;有人認為可以將金門改造成「香港」或「新加坡」;還有人希望把它變成一個具有強力「吸金」效益的觀光賭場。但最多的思考都是從開放小三通而來。
對於小三通可能帶來的商機,有人寄望在轉口貿易上;也有人認為藉由大陸引進廉價的工業原料或農漁牧一級產品,經過轉運台灣或研發加工後輸出,將可帶動金門的經濟活絡與產業升級。
而目前擔任金門觀光局長,也是縣府推動小三通的召集人林振查表示,即使從近處來看,光是引進大陸的觀光客就是一個直接的利多。
根據金門縣政府對於開放大陸人民到金門觀光的評估報告顯示,去年大陸人民至廈門經濟特區旅遊的人數高達七百萬人,「若大陸人民至廈門旅遊再轉至金門觀光之人次以百分之十推估,每年即達七十萬人次,將裨益振興金門觀光發展,再造觀光遠景。」報告書上如此樂觀的評估。
期待將金門點出一個「金島」
對於金門觀光前景的期待也反映在第一線的觀光業者身上。
「金門海上逍遙遊:17:00料羅灣登船,沿南海域繞行,隨即展開海上活動,飆舞、KTV、BBQ、夕陽、晚霞,共享歡樂時光…。只要999元。」,位於金門新市鎮山外的商街上,到處貼著這樣誘人的海報。而不久之前開出的第一班船,果真以爆滿出航。
「這只是第一步,讓遊客可以充分地enjor金門的海域,日後的商機才是可觀。」金門一家旅行社老闆說。
事實上在「小三通」進入積極規劃期之前,金門的旅遊業者早已緊鑼密鼓的研擬「迎接小三通的配套措施」了。有人看準了日後金門將成為兩岸最熱門的旅遊勝地、交通轉運站以及免稅購物中心,甚至有可能成為觀光賭場,所以早已到大陸「部署」據點和規劃大陸同胞來金門或台灣的旅遊行程。
據業者粗步估計,廈門到金門一日遊約是五十元美金,「以這樣估算,一天若提供三千個名額給大陸觀光團,就有十五萬元美金的收入;一年就有十六億元以上的台幣將流入金門。這還不包括兩天以上行程的住宿、餐飲、購物的消費!」
業者表示,曾經規劃出一個「金門、台灣十日遊」的行程給大陸相關單位,報價是十萬元人民幣,結果沒想到對方直呼便宜,「過去我們太低估大陸人民的消費力了,其實沿海幾個經濟特區,早已比很多金門人或台灣人富裕了。」
金門的商機熱呼呼的反映在旅遊業、加工業、營建業和交通業上。業者期待「小三通」有如仙女的魔棒一樣,將金門點出一個「金島」。
金門恐怕不再是台灣人的金門
但是中央的規劃卻不只是單從這個角度著眼。陸委會副主委鄧振中指出,開放「小三通」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幫助離島居民活絡經濟,而幫助的層次有很多種,最低層次就是解除小額貿易的禁令,讓離島與大陸的某些民生用品可以合法流通買賣,亦即藉著制度化的管理把它「除罪化」,讓它合法。
很多人搶著「小三通」後的轉口功能商機,有的「有力人士」早已去對岸設砂石工廠,正等著小三通的開放;也有人看準金門高梁酒的高獲利,已經到對岸去設酒廠,等兩岸一通,金門酒的高知名度加上大陸製造的廉價,一條利多的路正在前頭;旅行業、餐廳、特產店……,面對眼前的蕭條,把希望寄託在小三通所帶來的人氣。
但如果正式全面三通後,這些商機是否還在?
一位旅遊業者更指出,如果政府只開放小三通,卻不積極建設金門,自然環境極佳的金門,很可能就只能淪為廈門有錢人的高級住宅區,而金門人則可能淪為廈門工商業的加工區工人。一旦小三通,金門對廈門的依賴會更深,到時候不只是農漁牧產品的供應地,連電力、自來水、醫院、經濟、交通都要受到廈門的牽制,「到時候,金門恐怕不再是台灣人的金門,而是大陸的金門。」他憂心忡忡。
初級產業勞動者將失去生存空間
相較於中央、地方政府與民代都一致陷入「小三通」的美夢中,很多金門民眾卻還有更多現實的疑慮。
有人擔心,小三通後,金門直接進口大陸廉價的農漁牧產品,或許民生用品和食物的價格會降低;但是反過來說,金門的農漁牧業在這一波衝擊下,絕無倖存的空間,到時候還有誰願意從事這些工作?但你要他們轉業轉到哪裡?如果不轉業,那要如何處理這一批人因失業而造成新的社會問題?
一位臨時工也正愁著,小三通後,大陸的盲流如果偷渡來打工,他們可以接受偏低的報酬而把粗重的工作機會都搶光。他質疑:政府說到時候會禁止大陸人來非法打工,但禁得了嗎?現在金門已有很多非法偷渡來打工的大陸人,「以後進出豈不是更容易?往後金門的粗工,還有飯吃嗎?」
昔日以「安全」為傲,往後將以「安全」為慮
在金門的傳統聚落裡,老人家普遍對於小三通後金門的治安問題感到憂心。
「以前金門和廈門還有往來的時候,大陸南海的海盜就常到我們金門來綁人,」當年曾經是肉票餘生,家住瓊林,今年八十一歲的蔡老先生至今仍心有餘悸。
他聽說政府要開放小三通,急著反問:現在有管制,大陸漁船都敢直接上到海岸來賣東西了,以後他們若來的不是漁船,而是海盜,那我們老百姓要怎麼辦?「到時候他每晚來搶你幾個人,再溜回廈門,看你怎麼抓得完。」
「軍管時期金門人以『安全』為傲,以後金門人恐怕都要以『安全』為慮了!」老先生搖著頭說。
政府的相關配套措施又該如何?才能防止治安變成金門人的惡夢?
誰來保障婦女的生活
十幾年前金門駐軍還有十幾萬時,在金城鎮上開設廣東粥店的老闆娘,每天總是忙到沒時間抬頭看看客人是誰,一直做到中午才可以稍微喘口氣;現在軍人剩下一萬人,生意零零落落。對於小三通她則抱著喜憂參半的心情,一則認為小三通對小生意人來說,總是個機會,但是身為婦女的她,又十分矛盾:她擔心,金門男人可以自由進出大陸後,會不會受不了那邊風月場所的誘惑,「人家叫你一聲『金門兄』,你就茫酥酥地跟她去了!」
關於未來婦女堪憂的處境,金門縣女議員許玉昭深有同感地指出,現在台商在廈門「包二奶」已經不是新聞,以後金門男性要進出廈門更是容易,只要在那裡學人家包二奶、外遇,到時候不是吵架、離婚、爭財產,就是社會問題。
她警惕著說:「十年前匆促地開放觀光,已經讓金門嚐到惡果,現在若沒有做好防患措施就進行小三通,金門真不知道要怎麼住下去!」
對於民眾諸多的疑慮,陸委會副主委鄧振中強調,中央絕對會等到法令齊備,而且是在對國家安全無虞的清況下才會真正實施小三通。
但如果政府認為一切都準備妥當,而開放後才發現對社會的衝擊太大,或是根本無法達到預期維護國家和地區安全的目標時,又要如何?
「萬一如此,我們可以立即喊停!」鄧副主委斬釘截鐵的說。
他同時聲明,我們可以一步一步開放,從小的做起,一面做一面看反應,如果情況不錯,就再開一點。要防止失控或是達到振興離島居民的目的,「是需要多方配合的,中央、地方、民眾、商人,甚至中共,都要有一致的誠意才能做到盡量周延的規劃。」他指出。
小三通不是解決離島問題的萬寧丹
自從陸委會宣佈「三個月評估、三個月規劃」的小三通時間表後,這個議題便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副主委鄧振中表示,現在常聽到民代把小三通可能帶來的效益炒得很熱,帶給居民過高的期待,令人擔心最後規劃出來的內容會讓民眾產生很大的落差。
「事實上,小三通不是解決離島問題的萬寧丹,」鄧振中重申,「小三通」只是「離島建設條例」二十個條文中的一條,這個法令最重要的原則是希望從醫療、教育、稅收、公共建設投資等,給予離島優惠考量,活絡經濟,而這遠比目前唯一被聚焦的「小三通」,更能普遍幫助到每位離島居民的福利。
對於大部分金門人而言,如何能夠否扭轉低迷的經濟與永遠的遠離硝煙,是最大的心願。但是除了從經濟的考量、從「兩岸非戰區」的定位或從小三通帶來的效益等層面來思考金門的出路之外,還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呢?
金門的未來究竟在哪裡?
觀光是最後的生機
觀光局長林振查認為,金門有極為優美的環境、深厚的文化土壤,最適合從事渡假休閒觀光與深度之旅。他提出:「觀光,絕對會是金門最後的一條路。」
但是,「沒有露天的彩妝街車、沒有親近海洋的味道、沒有大型而舒適的五星級飯店、沒有那種令遊客賓至如歸的感覺、也沒有強而有力的促銷」,他直指,「今天金門觀光的困境,就是缺乏一種『觀光的氣氛』」。
因此,觀光局除了加強製作內容紮實的導覽手冊外,也希望藉由培訓優秀的觀光解說員,讓年輕人返鄉從事觀光事業。
而縣府最近正在研議的:如何利用金門海域闢建大型水上摩托車競賽場以吸引年輕族群的觀光;還有開闢一個高爾夫球場,以供銀髮族渡假休閒。
非觀光的思維
對於以觀光來振興金門的思維,目前在金門國家公園服務的周民雄有不同的體會。他認為,解嚴後的金門,因為一切以觀光營利為導向,雖然刺激整個經濟活絡,但是最後賠上的是金門的特色:包括生態環境、聚落傳統、人文風情、自然景觀與最珍貴的純樸性情。
「金門的規劃不應以觀光為目標,而需要先以回歸到金門人所樂於生活的空間為第一優先。」
曾經在墾丁國家公園服務多年的周民雄發現,目前墾丁好的觀光景點全是遊客,居民雖有些觀光收入,但真正賺錢的是觀光財團,而這卻是以犧牲墾丁居民的生活品質換來的,留下的只是嘈雜和垃圾。「遊客帶來的污染全排到海邊,使當地據以為傲的珊瑚死了,三、五年後,等於自己是被消費殆盡,當地也完了;我不希望金門也走上這條路。」關切生態的周民雄說。
觀光,是一種分享
周民雄認為,金門本身就是一個很漂亮的綜合公園,不管是生態、人文還是戰地經驗,都應該更深度的被認識、被體驗;而不是做很多不必要的建設來因應觀光客的想像。
「當金門人回復到從前優美的環境、生活品質、與對人的親切、熱忱、人情味,而願意把這樣對家鄉的自傲分享給遊客時,自然就是最好的觀光宣傳。」
但是,另言之,這樣的一種「先營造家園,而後再做觀光」的理念,必須透過居民很強的主體性和自覺的行動力,才能逐步達成。
例如,要有個好的生活環境和品質,就不能走向高密度的開發,或是草率的投入一些硬體建設;要社區居民能夠有認同感、能夠感到自傲,就需要培養社區意識,重新認識家鄉的特色;要督促公部門思考以社區居民為主體性的規劃方針,就得要居民願意站出來,有跨出一己之私、投入公共領域的行動力;要能營造一個好的觀光氣氛,就不能讓攤販林立、從業人員不能唯利是圖、不能存有「賺一次就好」的心態、還不能讓刻畫著金門人與戰地共存共亡的生命歷程,在所謂的戰史館缺席。
而這種社區營造的概念與經驗,在過去長期被軍管的金門,還有待萌芽。
珍視金門
走訪金門,相信很多人會發現,金門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這裡還存有台灣已經不可挽回的文化基因:是那種完整的群落古厝、是那種由成排洋樓所砌造而出的故里鄉情、是那種過去金門人獨特的生命意志、是那種撼人心弦的戰地精神。
金門,因為有這種金門的味道,而令人留連。
但是金門,也因一切與台灣看齊,而模糊了金門的特色,最後金門的觀光魅力會褪去了光采。
文化學者龔鵬程指出,與台灣擁有不盡相同閩南文化的金門,既是僑鄉,又有植根於當地的特產,這種文化上的特點,過去一直沒有被適當的展現,所以金門的未來應該從文化角色去加強。
他強調,如何讓台灣對金門建立文化上的尊重、關懷、吸引和了解,可能才是金門轉換其自身地位時,應予思考的方向。
烽煙無塵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午夜十二點整,中共從白石臼炮台發出對金門最後一記響炮,從此「單打雙不打」劃下休止符;也終結了金門人長達半個近半世紀的戰火餘生的夢魘。
2000年的金門,已在面對解嚴、開放觀光的第一層衝擊後,發現自己凌亂的步伐;而在小三通即將開跑的前夕,即將展開另一場不遜於再造之路的摸索。
雖然聽不見砲聲、看不見火光、嗅不到硝煙,但金門人所要面對、自覺與承擔的挑戰,宛如一場無塵的烽煙,在每個人心中,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