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七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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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迎向海洋,
還是在碉堡裡自我禁錮?

口述╱林金榮(金門藝術家) 整理╱林琮盛


他說:唯有流浪過,才體會得到家鄉的珍貴。
我會回來,也因為我出外過。
十八歲那年,他跟大部分金門青年一樣,
沒有選擇的離開家鄉到台灣求學;
五年前他回來了,帶著一點小小的夢想,
盼望重新驚艷童年時的金門,
盼望重溫家鄉的氣味,
盼望……。

  

不確定的宿命

   金門從明清以來到民國就是一個政治籌碼、一塊地盤、一顆棋子,當它具軍事地位時,它就備受重視;當它不具戰略地位時,它就只是一個荒島。

   這種被擺佈的不確定感,就是金門人的宿命。

   我們常講的「國泰民安」,對金門人就有不同的體會。其實「國」對我們不太有意義,哪裡佔領我們,哪裡便是「國」,所以我們不太在乎誰是「國」;但是對於「安定」的渴望,卻是我們一直企盼的。

   雖然我們是多麼重視宗親、重視族譜、重視土地,但是為了保命,我們還是不得不離開家鄉到南洋、澎湖、台灣流浪。

   今天講大三通、小三通,金門人不管是什麼反應,基本上都還是源自於「不安」,金門人對兩岸關係發展的不安。因為金門人沒有自主權,不能決定以後要歸向何處,所以現在的金門人要自己找出路。

  

在戰火的陰影下生活

   過去金門曾經仰賴大批駐軍來養活住民,但是這是很不得已的。沒有人會希望在戰火下靠著駐軍的消費來討生活,因為這樣的環境即使再好,也會由於戰火一來而化為烏有。當時軍人那麼多,代表的是我們必須寄存在戰火的陰影下生活。

   而今天兩岸關係解套,駐軍不再,我們在別無他圖之下,只能將希望寄存在小三通上,寄存在離我們比較近的廈門上,畢竟一但我們有需要時,台灣是離我們較遠而廈門是近在眼前的。

  

保存金門之美

   金門的未來在我看來是會失落掉很多東西,過去的金門之所以保存下來很多美好的文化是因為它封閉了五十幾年,所以它蘊藏的是一種文化價值。

   以國家公園在此成立的目的為例,當初就是因為看中它有戰役史蹟的價值,但是現在為了觀光,很多東西反而難以存在,像為了讓遊覽車可以開到明朝古塔底下,歷史悠久的巷道就會被拆掉,傳統聚落也會受破壞改建成停車場,這是沒有感受的觀光,既沒有計劃,也沒有深度。

   我覺得金門很多戰地的建物都被無知的毀掉;而傳統聚落的一些具有歷史價值的隘門,也在觀光規劃的眼中就被捨棄了,換上華而不實的建物或舖上柏油變成路面。政府是以這種立竿見影的東西來博取百姓的好感,而我認為金門需要一座為悼念歷次戰役中犧牲者的和平公園,卻遙不可及;因為今天主導金門未來發展的都不是民間,官方甚至連讓我們在大架構下參與一個小部份的活動設計都很少,怎麼留的住有想法的人?

  

金門有豐富的創作土壤

   大部分從事文化、藝術工作的人在金門是得不到專業性的尊重的,也許是現在的金門人比較重視物質報酬了,金門人很尊重讀很多書的博士或做大官的人,金門人也認同子弟當個公務員、老師,捧個鐵飯碗,衣食無憂度日,即使做生意都好,但是對於無利可圖的文學家、藝術家卻少被肯定的。

   以開畫展為例,主持開幕的長官會指點你要畫什麼、怎麼畫,可見他對一個畫家是抱持何種態度。

   其實金門擁有全台灣最獨特的戰地生命經驗,如果在此作文學創作、藝術創作,那種空氣,那種人事物尚存的場景,都是足夠你寫出、畫出精采而深刻作品的。但是這樣的人也不多。

  

活出特色

   我希望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特色要被尊重,金門的模範街在所謂社區總體營造下,曾被插滿布旗,甚至有人建議要仿照鹿港弄個不見天。我認為這是錯的,台灣的老街那麼多,沒有人會認為迪化街和三峽老街是一樣的,基本上每個地方都有其特色,不應該是力求一致,金門模範街也有其特殊的歷史文化背景,應該就這個來發揮,而不是找別人的特色來套,弄得四不像。

   金門人活在這裡有自己的生命力,有獨立的經濟自主權,有自己的尊嚴,這才有必要留在這裡。過去的金門人是為了守著自己的土地、守著祖宗而留在這裡,今天你可以離鄉發展,但你沒走那條路而留下來,就是要活出金門人的味道和尊嚴。

  

不是為了成就,只因為還有一點夢想

   也沒有什麼夢想,只是因為這裡還有很多我們小時候生活的記憶,所以我回來。你可以想像剛解嚴時我們對這塊土地有多麼大的好奇,這等於是一個沒被開封的文化寶庫,我們過去連照相機都不准擁有,所以可以探索、紀錄和研究的東西實在很多。

   像我收集很多古陶瓷片,在澎湖已經很早就有人在做這個研究了,但是金門還沒有,我就可以做研究。這些都不是為了謀生,因為你投入的很多,但能賣錢的很少,我做這些主要是源於小時候的夢想,小時候很多管制區都不能去,現在有機會去了解,只為如此。

  

在海洋與碉堡間,活出自己的風格

   今年有位朋友回來開畫展,我們就在討論金門像什麼,有人說像島、像船,也有人說像碉堡、也像監獄。其實:你若是願意走出來,你就是一個海洋的民族,你的世界可以何其寬廣;但如果你只願意坐擁這裡,它就是一座碉堡、一座監獄。

   金門人的性格是如此的複雜,一方面他受封閉性島嶼的限制,眼界不能開展;另方面是,只要他願意,跨出海洋,就能享受到比大陸民族更大的海闊天空。

   但願我們都可以在海洋與碉堡間,活出自己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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