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用鏡頭追尋風化的歷史
董振良和他的金門影學
撰文／劉森雨 攝影／顏新珠
「我們要從哪裡找尋歷史與文化？」
兩岸前線的金門人，
怎樣思索自己的舊往今來？
流居台灣的金門子弟董振良，
十多年來往返家鄉，
堅持自主觀點，
以影像「反攻」官方的歷史，
希望能從走出模糊，
找到金門人的位置。
大戰結束後，被日本兵抓去築機場的父親就此失去音訊。日本人前腳剛走，中國的軍隊立刻接管了金門。遺腹子阿明和母親、阿公三人沒有憤怒，也沒怨言。此後的日子，和所有金門人一樣，在共產黨和國民黨鬥爭的夾縫裡，任由「國軍」的擺佈，他們從暗夜中活了過來。這是電影《單打雙不打》的情節，粗糙的影像，簡單的故事，卻也道出了金門人不知是要感激或怨嘆的迷惑心情。
有誰了解金門人的感受？何去何從？就如電影結束時，阿明和那群蹲在碼頭邊，像難民般等著上船的人，他們期待的是什麼？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當船抵高雄外海時，港灣漁火點點，配上阿德哀怨的歌聲，令人既心酸又感嘆。
從影像中找到對金門的另一種思考
「我不太想用三部曲來定義《單打雙不打》、《解密831》、《兩門相望》這三部電影，但我也不否認這三部電影代表了某些金門人，從戰後到現在的心路歷程。起碼裡面有很多我自己的感受。」董振良用金門腔的閩南語娓娓道出他在金門與台灣的生活經驗。像電影《單打雙不打》裡的阿明，董振良和大多數金門人一樣，擠在軍用登陸艇裡，一路晃到高雄。從小他就對金門充滿了疑惑，抵達台灣後，在「新象藝術中心」找到了表演藝術的力量，決定以影像來記錄自己的金門歷史。
當董振良從影像藝術中找到對金門的另一種思考方法時，台灣正處於政治與社會急遽變化的年代。各種為公義、反獨裁的街頭運動接二連三，沒有人是為了自己走上街頭，每個人都為了理想站出來和反民主怪獸抗爭。漸漸地，董振良察覺到金門人還沉睡在無知與無辜的反攻大夢中。一九八七年七月，國民黨政府在黨外與社會壓力下，宣布解除台灣的戒嚴令。這些民主的果實對金門人而言，好像另一個國家的事情般，這令董振良好不失望，軍隊仍控制著金門。
金門人對自己歷史文化有何看法？
「我去當兵的第一天，就對軍隊失望到極點。後來的兵役時間，也因此出了很多狀況。但是，你知道嗎？我自小就和阿兵哥生活在一起，他們就在我的生活周遭活動，在我小小的視野裡，他們是多麼偉大與可敬的。他們自由進出我們的屋子，村長做事也要問他們。領袖、主義、國家等的標語貼滿了我們屋子的外牆，看起來是那麼地莊嚴。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軍管狀態。」董振良有些激動地敘述著。他扛起攝影機時，或許只出於興趣與對家鄉的懷念，漸漸地，台灣的社會民主運動精神也滲入血液，也因此，他成了金門軍政府的黑名單。
「《解密831》講的就是黑名單的故事。」董振良無奈地說。「很難想像，同一個政府下，金門人進出金門居然要申請入出境許可証。我要突顯的是這種軍管不合理的情況。」台灣不是戒嚴最久的地方，金門才是。金門蹲踞在台灣海峽一隅，從地理和文化看來，它有中國福建的血緣，但是卻被政治劃入另一國家，荒謬與錯愕讓金門人失去自己的歷史與文化的價值觀。事隔五、六十年，我真的很想知道金門人對自己歷史文化有何看法？
「一般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中國？台灣？中華民國？福建省？我們要從哪裡找尋歷史與文化？」我很了解董振良講這些話時的憤怒與無奈。「一聲軍令，當地的人民根本沒其他的思考方法。他們知道詭異之處，但是，他們寧可相信軍方的說詞。這或許是一種慣性的的依靠吧。」
金門開放觀光前，我們所知道的金門，大都從官方所允許的影像與文字裡，看到整齊劃一的戰地風光。同樣用影像，我們從董振良各種紀錄片中，看到另一種金門的歷史轉折。官方留下的痕跡，已被庶民的鏡頭解讀成扭曲金門人的見證。
政治與戰爭的神話，終會褪去
戰地社會有如地下社會，充斥著真實與荒謬，有如小說家卡夫卡筆下的人物，扭曲得不成人形。《解密831》裡充滿壓迫感的場景如封閉的地道與各種禁止的警示標等，男主角因偽造入出境許可證遭逮捕，出獄時，此項入出境管理限制已解除。董振良用鏡頭呈現了金門特有的地下世界，軍方以外面的世界很危險（砲聲隆隆）為由，讓人民生活在恐懼而幽暗的地底下。這讓我想起南斯拉夫導演的一部電影《地下社會》，二次大戰後，一群躲在地下的人以為戰爭仍持續著，幾十年來備戰的生活著。寓言式的故事，卻真實地發生在金門人身上。
數十年來，軍方打造了金門固若金湯的地道，也教育了金門人的寓言式信仰。他們書寫八二三砲戰、古寧頭大捷等曠世戰績，防衛任何可能瓦解神話的入侵。可是，這種歷史恐怕經不起時間的風化，就像金門海邊的「反登陸叉」，平原的「反空降樁」，隨著海水潮汐及時序的變化慢慢地風化銹蝕。
「官方的歷史不可盡信，談起金門的種種反共戰績，現在的金門人還有些興奮，但已不像以前那麼志得意滿了。我想，在開放的社會裡，這些政治與戰爭的神話，終究會褪去。」溫文的董振良慢條斯理的講道。
人民才是他書寫的重點
台灣解嚴後，一群住在台灣的金門人拿著白布條，出現在台北的政經特區街頭。他們要求做一個和台灣人相等人權的金門人，訴求解嚴和解除政務管理等。董振良記錄了所有影像，在他的所有紀錄片與電影作品裡，無時無刻都散發出金門人的氣息。他記錄了金門近代的歷史，人民才是他書寫的重點，董振良說這是「反攻歷史」。影片中老者臉上的皺紋，沁出血汗的味道，眼神也透露出迷茫，他們要走向哪裡？國會中的政客提出的各種金門之道，他們有選擇權利嗎？
金門解嚴了。但是在董振良看來，好像沒有。談起他以文史工作者的身分回到金門時，碰到的困難不下於解嚴前。制度開放了，可是心障仍綁得很緊，感覺上觀念並沒進步，寂寞與閉鎖仍盤據在人民內心。縣政府仍用以前軍方的態度在教育人民，只是比以前花俏多了。
讓記憶從政治信仰中甦醒
在那段驚悚浩劫中，軍方只記錄了阿兵哥的死亡人數，人民呢？或許永遠是個謎。要不要翻攪過往滔滔，讓我們翻開另一頁沒被記載的歷史？靠官方恐怕行不通。董振良提起金門的記憶和未來，總是充滿了無力感。他想用自己和金門這塊土地的情感，來詮釋被抹掉的歷史。只有這樣才能貼近真實，因為他走過的路上，都刻印了記憶與經驗。每次回金門時，他最期待的經驗是，坐在車上，從古寧頭到古崗村，一路望著窗外的景色，漫長的路，總會閃現許多景像，像一幕幕的電影。
十幾年來，董振良寂寞地扛著攝影機走遍金門的土地，金門人的氣息從每吋膠卷的格數裡，烙印在觀眾心底。歷史當然不是單一鏡頭可以詮釋的，他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觀點把金門的文化與歷史說個明白，從模糊中走出來。他透過自己與土地的關係，詮釋非官方的歷史，讓人民的記憶從政治信仰中甦醒。在風獅爺的守護中，從世界歷史地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