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思維》
小仙童下凡來
人智學教育的畢業典禮記
撰文／謝慧娟
宜蘭冬山，
三十七個孩子的幼兒教育，是在
遊戲中感受靈魂之美。
他們以歌、詩、身體的律動，
去感受宇宙的奧祕。
畢業慶典的晚上，
穿上彩虹衣的孩子，手放天燈，
告別閃耀的第一個七年，
迎向世界。七月溽暑，火車駛進蘭陽平原，金黃色稻穗謙虛的低著頭，收割過的稻桿直挺挺的沈默。荷花盛開，柚子碩大，絲瓜條條飽滿，太陽的光與熱統治大地，生命因之熟成。今天我來，也是要參與一場生命的盛會。冬山鄉，順安這小村有個慈心托兒所，三十七個孩子，要出席生命中第一次的畢業典禮。
當太陽之王爬向仲夏天空
這黃金火炎的寶座
迎接我們的孩子
是孩子該離開這小小園地
邁向開闊自由世界的時候特為孩子與家長佈置的展覽室，老師和家長利用週末假日先就染好的布給搬了出來，在窗邊、桌上，從天花板到地板，揮灑出柔和的粉紅、淺橘、水藍、金黃、蘋果綠，呼喚著多夢而愛幻想的孩子們駐足停留。
童話故事帶來了信心和期待
三十七個小布偶，站在馬拉巴栗幼苗的小樹林下，靜靜等待他們的小主人。孩子們會知道，這是老師們利用平日午休時間，每天一點一點為他們親手縫製的畢業禮物嗎？──會的，會的，平常教室裡所有的玩具，不論是小布偶或是小木狗，孩子們就是看著老師親手一針一線縫縫補補、一木一石琢磨雕刻出來的。老師們說，手裡做著、心裡想著要送給的那個孩子，做出來的娃娃，真的，模樣兒就有幾分神似。
「王子，代表勇氣；公主，代表愛；祝福孩子在人生中找到愛與勇氣的結合，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牆上裱貼著這樣的文字，逐一訴說送給孩子的禮物含意。一位自台北來觀禮的幼稚園老師嘆口氣說：「我不知道有多少年都不屑於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了。」
正忙著佈置季節桌的蕭志暉老師連忙解釋：「但是，孩子對這個世界是陌生的，他們的心靈還很稚嫩、非常需要保護，童話故事傳達了『世界的本質是善的、美的、有真理的』，孩子對生命世界才會有信心和期待。如果你給孩子的是這個世界殘酷黑暗的故事，教他們如何快樂成長？」
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感受到爸媽的愛與祝福
教室裡，老師和家長的雙手忙碌著，紅玫瑰、白雛菊、滿天星和各色紙緞帶親密交纏著。在這場名為「小仙童下凡來」的盛會，每一個小仙童都將戴上爸媽親手編織、獨一無二的美麗花環，穿上彩虹衣，走過天堂門，帶著所有人的喜悅祝福，踏上成長的另一階段。
我看著那一雙雙編織的手，有長長指甲塗蔻丹的手，有短短胖胖多操勞的手，有方方硬硬男人的手，每雙手使力的方式、挑選的花朵都不同，卻是一樣的專注，一樣的忘我。
張純淑所長說：「不論多麼忙碌的家長，我們都盡量邀請他們一定來為孩子編織花環，讓孩子在生命的關鍵時刻，充分感受到爸爸媽媽的愛與祝福。」
媽媽不能來的，爸爸便責無旁貸。慈心的爸爸們身手真是不凡，從粗重的搬運工作到細緻的羊毛捆紮成小天使，從畢業紀念冊的題字到五音笛的吹奏……，因為孩子而參與了學校的大小事務，和其他家長成了好友。「好像多了許多兄弟姊妹。」晨軒的爸爸有這樣的意外收穫。
「餐會」不只是果腹……
庭院裡，又野又大的風，不讓任何人閒著。有著七色彩虹的天堂門搭建起來，每次調整好支架，風就再搖撼它一次；地上的落葉已經掃過三次，不多久又鋪上一層。長桌上的桌布，一塊也留不住。看來今年的典禮中，風的力量將會席捲一切。
驕陽漸漸西沈，茄冬、橘子、芒果樹上金光披照，樹下長桌等候已久，上菜囉！從熱氣蒸騰的大廚房端出食物來，豐盛如花車遊行隊伍。金黃色南瓜造型的蒸餃、日式涼麵、湖州粽子、海苔生菜捲……是校方準備的，各種蔬菜、水果、魚、肉則是每位來賓帶來和所有人共享的。聚沙成塔，鋪排成十幾張長桌的佳肴。餐會的意義不只是果腹，更是貢獻一己，分享眾人。
孩子們快快吃完便自去嬉鬧了，大人難得悠閒的吃著、聊著，風聲帶著笑語飄揚，真像一個大家族的家庭聚會啊！往往畢業班的家長不只爸爸媽媽出現，姑姑、叔叔，或者舅舅、阿姨，對這個不同於一般學校的畢業典禮好奇，也許也帶著孩子一起來參與，這個分享的餐會，真是許多家庭的家族小聚會。
從慈心畢業的巧芸，如今已經小學六年級了，還年年回來參加畢業典禮，因為她的堂、表兄弟姊妹也都在慈心就學，每年，她就盼著這個重要節日。
歡慶畢業，像過年過節
是啊，畢業典禮不總是驪歌輕唱惹傷懷嗎？怎麼在慈心是熱鬧團聚的歡慶呢？張所長說，成人們歡喜慶祝的心情，會給孩子正面的力量。七歲，是孩子生命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成長，在這個關鍵時刻，心靈與情感最需要被悉心呵護，所以父母、老師們精神力量的投射更顯重要。
如果孩子能得到大人衷心的祝福，他們就會帶著成長的信心與喜悅，像玩跳格子遊戲一樣，輕快一躍，跳進全新的生命之旅，既好玩又有成就感。如果從大人身上獲得的是憂傷、疑慮，孩子當然也會跟著害怕、遲疑、缺乏自信心。
情感最需要轉化的，其實是默默為孩子們付出的老師。對於要離開的孩子，深刻的情感難以割捨，往往在典禮中迸發傷心的眼淚，經過三年來一點一滴的轉變，老師們終於能歡歡喜喜的送孩子展翅飛翔。
「所以，我們希望畢業典禮要有過年過節的感覺。」張所長說：「以前過年的時候，要炊粿、要拜拜，忙碌又歡喜。我看到意弘不論是在給玻璃做彩繪，還是在廚房刷鍋子，都是歡喜甘願的，日也做，暝也做，半暝也在做，真的就是過年的感覺。」
剛從大學畢業的意弘老師則說：「我剛來時，起先不明白，為什麼畢業典禮的日子那麼難決定，不就是一個儀式嗎？後來看到老師們利用午休，每天花一到一個半小時給畢業生做娃娃，每天每天，就有一種感覺，覺得好像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來了。今天下午，看到家長們一個個從大門進來，手上提著晚餐要分享的食物，更有一種很深刻的節慶的感覺。」
我們在孩子四周的所作所為，
都會深入
他的身體、心靈和精神，
而轉化成為他自己的一部份。
所以一個小生命的健康與否，
正與我們成人的思想行為
息息相關。
-- Rudolf Steiner
暮色四合，在廚房、教室、庭院揮汗工作的老師們搖身一變，成了白衣白裙（褲）、輕紗披肩、頭戴花環的大仙子。三十七個小仙童，頭戴花冠、身穿彩虹衣，胸前掛上貝殼項鍊，手中捧著蠟燭，隨著大仙子來到後院的榕樹林。
手牽手，牽著親愛的朋友
燭光點亮了起來，風一次又一次吹熄它們。小仙童們有點不安，小手怎麼合攏也擋不了風，爸爸媽媽的大手來幫忙，似乎好多了。從來不曾在夜色中走過的小山坡，又黑又崎嶇，幸好有爸爸媽媽溫暖的雙臂扶持，而燭光宛若天使的祝福，小仙童一步一步踏出去，父母亦步亦趨，老師們輕輕哼著歌聲陪伴。來到燈火通明的庭院，孩子們鬆了一口氣。大家拉手成圈，歌聲又響起：
來圍個男孩女孩圓圈
圍個快樂的圓圈
我問候你，你問候我，
手牽手，手牽手，
牽著親愛的朋友
手牽手，手牽手，
牽著親愛的朋友每一個小個體，都是被接受與被需要的
輕鬆的走著轉著，孩子們推推搡搡，笑笑鬧鬧，站在二樓的家長們卻驚喜的發現，孩子們的隊伍正畫出圖形，圓的螺旋、交織的∞字……，一股力量靜靜流動著。
有人在問：「有經過特別排練喔？」哲安的媽媽說：「其實不算有，雅智老師帶孩子在庭院玩過兩三次，他們嘻嘻哈哈的亂成一團，我問她，典禮那天走不成形怎麼辦？她說，沒關係，孩子們玩得高興就好。」蕭老師說：「最奇妙的是，每年都是這樣，玩的時候很亂，到了典禮當天就走得有模有樣的。」
孩子在遊戲中快樂的學習，優美的律動內化為身體與心靈的一部份，力量自然展現。其實，慈心的孩子們，每天都在這優美的律動中展開生活。唱著：
早晨已來，黑夜已去，
與太陽同起，迎接今天。
唸著：
大地在下，天空在上，
這兒有我的朋友，與我同在。孩子與老師拉手成一個圓，以歌、詩、身體的律動，感受自己與別人的存在。每一個小個體，在這個圓之中，都是被接受與被需要的。雙臂延指向下，伸展向上，向左向右，回抱胸前，這身體的動作中，天與地，小我與大我，過去與未來，宇宙的奧祕蘊含其中。
想飛的力量不怕風
現在，孩子們要穿過天堂門了。穿過這門，更廣闊的世界在等待他們。
什麼樣的緣份，使這些孩子在相同的時間、來到相同的學校，一起遊戲、生活？什麼樣的緣份，使這些孩子和老師在這個學校相遇？
這些孩子進了小學之後會如何？他們人生的未來會如何？
難怪去年的畢業班家長會勇敢的站出來，說：這麼難得的教育方式，讓我們繼續做下去吧。因此促成了慈心小學部的成立……。
家長們狂熱的鎂光燈，打斷我的思惟。老師抱著孩子，笑容燦爛的面對鏡頭，我聽到她內心的祝福，是了，離別不只是割捨，離別是為了再相聚。飛吧，孩子，飛吧。
天燈點起來了，風還是那樣大，飛得起來嗎？孩子、老師、家長們聚精會神伸出手，拿穩了，每個方向、每個角落都要拿穩了。舉起來，慢慢的舉起來，每個方向都要慢慢的。好，放手吧！
「哇！」驚喜的歡呼送天燈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噢！」一陣風斜刺裡打來，天燈陡降，消失在黑夜中。
沒關係，再來過。天燈又點了起來，讓我們再試一次！生命不也如此？誰能保證成長的過程順利上升，不遇一絲強風？可是，天燈再次點亮時，孩子們一樣的專注、期待、興奮！對著仍在四處撒野的風，我的笑容與信心也升起：孩子向著未來，想飛的力量不怕風。
所有的一切一切
都進入你的心
成為內在的光
這光閃耀著你的第一個七年
並將會隨著你向前
點亮你未來的旅程飛吧，孩子，自由的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