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八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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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當火龍不再噴火……
   ── 德國北魯爾區的重生

撰文/林琮盛
攝影/曾梓峰


沒有社區總體營造的響亮口號,沒有耀眼的成果報告,
在德國,當他們面臨城市發展困境時,
卻是以舉國之力,落實社區總體營造的精神,
改變了該城市的體質、植入跨世紀的競爭基因。
德國魯爾區的重生,開啟我們近年來社區營造的反省與想像
德國能,台灣能不能?

   1958年,德國作家Heinrich Boll是這麼形容魯爾區(Ruhrgebiet)的:「比比皆是的焦炭工廠不斷冒著黑煙,鑄造廠也不停排出紅褐色的污水,還有飄浮在空氣中的懸浮粒子,使得戶外一切東西都蒙上一層黑灰。潔白的衣物穿出門去,不一會兒便成為灰色。紅瓦白牆,綠草如茵的家園,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沿岸化學工廠林立的萊因河,「更有如一道被六萬多種不同化學藥品調成的雞尾酒」。

  

「在這裡,白色只是一種夢想!」

   的確,歷經一個多世紀來的採煤煉鐵製鋼,面積廣達四千四百平方公里的魯爾區在當時已是全歐洲最大的工業區,靠著五十萬礦工與二十幾萬優秀的鋼鐵技師,開創出全德國百分之八十的煤礦與鋼鐵產量。但也因為長期的工業污染,使得Heinrich Boll慨嘆:「在這裡,白色只是一種夢想!」。

   其實,環境惡化只是當地眾多危機之一。發軔於巴黎,後來漫及全歐洲的「一九六八年學運」,直接將歐洲自資本主義發展以來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衝突作個赤裸的體檢,其結果是這場「新社會運動」讓基於對「生活品質」、「生活經驗」、「生活認同」的反省,發展出如環保、生態、文化、婦女等議題,溶入社會大眾的生活脈絡裡,深遠地影響到往後西方社會發展的軌跡。

   而另一個更現實的危機是來自經濟,自從七十年代末期,這個工礦之都再也不敵隨後崛起的拉丁美洲和亞洲新興國家的鋼鐵廉價傾銷,快速走向經濟衰頹之路。一九八五年,魯爾區的鋼鐵廠陸續關閉,從業人口僅剩十數萬人,加上高達百分之十五的失業率,使得這裡的工業命脈與人民生計,幾乎為之斷絕。瀕臨毀滅邊緣的生態環境、產業轉型的瓶頸與結構性的失業,正將魯爾區逼向一個存亡的關鍵點。

   「魯爾區有如是在一片尋不出生機的焦土中,殘喘。」一位德國生態學家如此悲觀地預言。

   然而,在魯爾區這片滿目瘡痍的「焦土」上,真的「尋不出生機」嗎?

   一九九九年,在世紀末,一場在魯爾區開展,名之為「埃姆瑟國際建築博覽會」(Internationale Bauausstellung IBA Emscher Park,簡稱IBA)的結案展場上,魯爾區以令舉世耳目一炫的嶄新面貌,復活了。

   五座大型公園綠化了黑灰色的魯爾,奄奄一息的埃姆瑟河也首度有了生機,廢棄的鋼鐵工廠雖然火龍不再噴火,卻成為另一項生態德國的驕傲,百分之六十的鋼鐵工人轉型為服務業,更叫人驚奇的是,整個魯爾區更新的模式,除了將這裡從廢墟中救起,更開啟了邁向二十一世紀都市的新視野。

  

一場絕地逢生的實驗

   蒙塵百多年的魯爾區之所以能夠重生,絕非奇蹟,這一切成果都是透過IBA這個長達十年的國土改造實驗計劃達成的。

   二十年前魯爾區所面臨的危機可說是所有工業化地區的標準模式:高工資、高環保標準的壓力下使得高污染、高耗能的傳統產業日益失去競爭力,促使產業不是關閉就是外移;留下來的是一群不知如何轉業的技工和這塊一百多年來備受高度污染而荒廢的土地。

   「怎麼辦?有沒有讓魯爾起死回生的策略?」

   德國政府意識到這不是花多少鉅資去挽留傳統產業或恢復過去「黑鄉」榮景的問題,如果不能在解決問題的同時,以更宏觀的遠見,為魯爾區建立邁入下個世紀仍擁有絕佳競爭力的機制,這裡仍會遭到淘汰。他們相信,未來將是一個綠色競爭的世紀,而決戰場就在城市之間。

   德國政府想到幾年前實驗的一個國際建築博覽會的活動,當時柏林趁著紀念建城七百五十週年的名目,將一個約七公里長的歷史性貧民窟,以創新的手法和觀念同時達成整合「歷史保存」、「居民參與」和「社區動員」等艱鉅而又充滿爭議性的工作,完成一個被視為是典範的都市更新。有此成功的先例,讓德國政府決定提出另一個更大膽的城市再造實驗:「IBA計劃」,於焉成型。

  

一個綠色之夢

   「IBA」是運用國際建築博覽會的形式,透過近百個大小計畫,嘗試改造魯爾區的城市體質,而改造區域是廣達八百平方公里、涵蓋近兩百萬人口、共計十七個城市參與的北魯爾區,改造工程也長達十年(1989-1999)。德國政府號召要以新價值、新視野、永續性和未來性,有意識的誘發與帶動人和社會體質的改造。

   一九八九年,IBA為遍體鱗傷的魯爾區提出一連串新的想像:希望讓這個傳統工業區地景,發展成為一個連貫的生態景觀大公園;希望讓原本作為工業污廢水排放管道的埃姆瑟河,恢復為一條自然生態河道;希望讓過去被極度污染的Rhein-Herne運河改建成一個「可以被生活和體驗的空間」;希望讓工業區內的工業建築被保存為在地的歷史見證;希望讓過去的工業區土地變成「現代化科學園區」、變成「工商發展園區」、變成相關的「服務產業園區」;希望讓「在公園中就業」變成可能;希望創造新的文化活動,帶動地方活化……。整體而言,他們所希望的魯爾區是仍然可以永續生活的家園,是一個綠色之夢。

   也許,在選舉時政治芭樂票可以滿天開的國度來看,「願景,誰沒有!」,但他會補一句:「有錢,就辦得到!」

   然而「高污染的土地怎麼種樹?高污染的河水怎麼被生活體驗?」、「什麼樣的科學園區沒有高污染、高耗能,並帶來社區繁榮?」、「對新建設帶來的環保疑慮,若遇到抗爭該怎麼辦?」、「設古蹟可以,但要如何才不會損害民眾的權益,並讓它成為社區的永續資產?」、「數十萬計的鋼鐵工人,能轉行做什麼?」、「生態景觀公園完成後,誰來維護?」、「改造期間,政府要怎麼救濟我們?」

   這一連串的問號,「真的是:有錢,就辦得到嗎?」,何況「若是財政困窘的政府呢?」

  

政府創發、民間承載

   「不過是個夢罷了!」也許有人會說。但IBA的目的,就是要幫助有夢想的人,夢想成真。

   整個IBA的計劃其實是透過一個願景的創發和實踐的機制來達成的。這個計劃的特色是,它雖然名為「建築博覽會」,但絕非只是一個單純為建築形式或技術表現所規劃的競賽場,它所訴求的也不僅是在解決產業振興、環境再造等立即性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要透過一套全新的政府與民間合作的模式,結合政府、民間團體和專業團隊的力量,藉著策略方向和遠景共識的設定,遊戲規則和各種誘因的給予,帶動公私部門投資,以及包括居民參與的各種社會力量的投入,整體性的改造該區城市的風貌,並尋求永續發展的可能。

   相較於以往的都市更新計劃多半是由政府主導, IBA提出「地方的未來必須民間自己來承載」的概念,在此精神下:民眾若只是在政府或其委託的專業規劃者的計劃書上附和,那是徒具參與之名的背書,而非真正的承載,只有讓社會底層真正的動起來,共同擔負社會的危機,才能創造未來的機會。

   而民間要怎樣才動得起來呢?IBA的設計裡,除了給予政府一個全新的角色定位,就是要提出一個永續經營的價值訴求外,還要設計一個讓政府的投入可以全力支持民間承載的機制,配合彈性的法令規章,誘發民眾共同來創造新的產業願景。

  

杜易斯堡的春天

   大戰期間曾是德國軍火庫的工業大城杜易斯堡(Duisburg),位於萊因河與魯爾河交會之處,河港航運之盛在全球首屈一指,但這樣一個鋼鐵之都在八十年代以後,也逐漸熄火。一九八六年,高達百分之二十三的失業率,讓這裡淪為一片巨大的工廠廢墟。

   「有沒有可能讓這片廣達兩百公頃的廢地,變成一座有特色的都會景觀公園?」居民拋出這樣的想像。

   「試試看吧!」IBA的委員們知道這是難度相當高的挑戰,但是「不試,怎麼會有機會呢?」

   沒有人知道可以怎麼做,杜易斯堡市政府提出開放國際競圖的構想,讓各種創意進來。而對於參與競圖團隊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必須以六個月時間跟居民互動、集會、討論,再提出藍圖,共同找出一個可以實現成為都會公園的可能。後來五個國際規畫團隊入圍,提出的經費預算從六千萬馬克到二十億馬克都有,結果得標的是以六千萬馬克來執行該計畫的慕尼黑大學景觀建築系的Peter Latz教授。

   Latz的計畫之所以獲得青睞,並非因為他是最低標,而是他抓到IBA的精神:「與居民一起來改變居民(Change with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一九九一年秋天,Latz的四點訴求獲得市民支持認同,市議會全票通過他的設計案:

  1. 謹慎周延地面對工業區的過去,以其既有的特性作為設計的依據,透過歷史空間去呼喚居民對這個未來公園的認同。

  2. 讓市民全程參與公園的改善與更新,使公園成為市民共同創作與生計的園地。

  3. 讓市民隨著階段性進展,享有與公園同時脈動的喜悅,每完成一個部份,便驗收開放使用。

  4. 在「過程式的規劃」中,逐步提出部份的設計案,使得財政支出以及後續支出可以預估及計算而透明。

  

舊空間新生命

   Latz希望在這個都會公園揭櫫兩層意義,第一就是要讓這個工業城的歷史意義被延續。第二他希望在公園裡呈現這個公園被改造的過程。怎麼做呢?

   他構想這個都會景觀公園是根植在保存既有的條件下出發,「當它是什麼,就讓它變成什麼」,而不是給這個公園附加很多新東西,因此:廢工廠便成為當地的主題性展覽館;廠房起重架的高牆及煤渣堆,被改造成阿爾卑斯山攀岩訓練場;舊的煉鋼廠冷卻池,變成潛水訓練基地及水底救難訓練場;原來廢墟中的特殊植物群相,也被保留作為生態教室;甚至削掉一半鐵皮的廠房,也變成一個可掀式的露天音樂舞台。這樣的創意,使得公園內原本被視為是廢墟的工廠架構,注入生命力。

   事實上,舊空間再利用是IBA很重要的精神之一,在另一個IBA的計畫裡,規劃團隊也曾將一座高一百多公尺、寬六十二公尺,曾經是全世界第二大的廢瓦斯槽,改造成一座超炫的另類展覽館。他們運用原有的空間特色,以厚實、密閉、純鋼為結構的屋頂,創造一個太空意境的展場,當遊客一踏上那塊鋼板,立刻響起絕無僅有的回音,有如置身外太空。他們也招來藝術家共同來經營這座獨一無二的瓦斯槽展場,標榜「不夠新潮、不夠現代、不夠創意的作品,不夠資格展出」的口號,如今全世界的藝術家們均以能夠在此展現創作為榮,每月也吸引來二十萬名觀光客。

  

讓生態復活

   構築杜易斯堡景觀公園的第二大挑戰,就是如何在這片已受高度污染的土壤綠化?它可以種什麼樹?不知道,大家來實驗吧。Latz讓民眾一起來嚐試撒下各種種子,因為在這樣的土地上,努力要去種什麼,絕對是事倍功半,但是看它能長出什麼就比較容易了。

   而公園內也有污廢水道,它可以被怎麼改造?Latz沒有使用「移土填平,水泥固化,再種樹、蓋涼亭、砌桌椅」的掩蓋式作法,也沒有「直接換上乾淨的水,然後設計一段親水河道讓民眾戲水」的單線思考,他認為這種工廠污廢水景觀,已是當地百年來工業發展的歷史見證,應該讓它存在,但是他透過一些簡易的周邊環境改善,如設置坡道和可以讓雨水下滲式的地表,再匯集雨水引入廢河道,讓污河慢慢自清淨化,並逐漸變成被用來澆灌周遭植物的活水,最後使其成為一條生態景觀的河流。而這個概念也呈顯出另一個重要意義,就是他讓該河道被淨化、復活的過程,完全被保留在時間、空間裡,並被民眾深刻地體驗。

  

改造的核心在就業

   整個IBA的重心並不全在專業規劃團隊身上,這個計劃之所以具有開創性,是因為它重視的不是這些城市被改造成什麼面目,而是它是否藉由實踐一個個專業團隊與民眾共同想像出來的願景時,也改造了居民昔日被動的心態,進而產生自我承載的動力。因此如何建立居民可以承載的機制,便是整個計畫得否成功的關鍵。

   過去弱化社區的盲點之一在於居民也弱化自己的生存潛能,淪為只會乞討救助的失能狀態。因此既然現存的發展困境是失業、是產業的萎縮,政府就不能像過去一樣只給予失業金或免稅的救濟,也不能依賴道德勸說來鼓勵社區居民以犧牲奉獻的心情「根留家園」;反而是要透過一個環環相扣的「就業工程」,讓居民有可以承載的著力點。

   IBA重要的成功因素之一,就是要讓民眾承載的過程都變成一種就業,當每一分願意投入社區改造的情感和力量都被國家制度化的確保、規範、支持,居民既有生產力,又有收入,政府也有稅收投出更多的公共建設,就會得到正向的循環。

  

在公園中就業

   以杜易斯堡景觀公園為例,從計劃構想的提出,到每一個參與討論的環節或實驗的創意,都不是義工,而是被當作一種職業,被計劃的經費所支持,因此居民願意投注最高的心力在這個自己必須承載成敗的改造工程上。因此一個開放性的公園改造空間,就可以為大家創造各種不同層級的工作機會,提供民眾找尋可以自我承載的位置。

   例如杜易斯堡景觀公園的營建與未來的經營管理上,就產生許多就業空間,有人專門研究如何綠化、有人維護環境。而污土和廢水的重新處理,牽涉到新環保技術的研發與升級,因此也帶來當地工業轉型的契機。另外,原先在工廠做事的優秀工人,被轉化成以一種十分榮耀的心情來擔任導覽員,當他帶著遊客體驗這些高度複雜的機器設備,是如何轉變成德國強大的動力時,等於也是在藉由貼近這個被保存下來的工業古蹟,去聆聽一百五十年來德國工業發展的生命史。

   而要使公園得以永續經營,不致因為計劃案的結束而荒廢,居民間更發展出「北公園利益共同體」的組織,這個組織包括許多社團,如阿爾卑斯山登山協會、狼狗協會、工業歷史學會等,也有個別的市民、當年工廠的員工、專業和業餘的歷史研究者,同步提供許多活化社區的創意和參與規劃營建的過程。

  

火龍再生

   一個城市之所以有魅力,往往因為城市本身充滿了故事。而杜易斯堡景觀公園的改造過程,就是一篇動人的故事。當地人想像這座鋼鐵廠是神話中的噴火巨龍,而今巨龍不噴火了,並非代表牠已死亡,而是巨龍已被降服,和善的讓人們環顧及觸摸牠的身軀,並且爬上牠的背脊。這座公園透過神話般的想像,克服了它曾經是生產殺人武器的罪孽、屠殺異己族群的歷史烙印,以及發動兩次大戰的事實。 一百多年來,吐著巨火,寫下了這座城市工業史的火龍,如今每個過程都被完整地記錄在公園裡。

   透過藝術家的創作,如今每個月固定有兩天的開放日,被鑲嵌在廢墟工廠屋頂的各式各樣燈飾,入夜後閃著輝煌,吸引著一批批前來爭睹這匹現代火龍的觀光客。

   這個沒有被大刀闊斧改建的公園,沒有太多人為附加的「建設」,從工業工廠的廢墟轉化成自然生態保護的領地,延續了既有的生命。由煙囪高爐到低矮的款冬灌木,都在離身邊不遠之處。幾年前仍是生龍活虎的鋼鐵工廠,隆隆的鋼鐵澆鑄聲似乎仍在耳邊縈繞,不過現在已經被新近抽長的樺樹群所佔據。先前鐵沙儲存處,長出了熱帶雨林的植物,成為此區特殊的景觀。熄火前高爐剩餘的八噸重方形鐵塊,被藝術化的安排成鐵鑄方陣吸引著歐洲搖滾巨星D. J. Bobo來拍MTV;在人工焰火中,巨龍彷彿又噴火了。

   在這座不可能重新複製的精密工業廢墟上,它改變了一般人對魯爾區-- 杜易斯堡市老舊鋼鐵工業區位的想像。並透過景觀公園強固了歷史記憶,呼喚起族群的自尊,改善了在地人對當地空間及人群的關係,也為沒落的產業帶來轉型環保技術開發的生機,更為本來以為必須流浪異鄉尋找就業的民眾,帶來根植故鄉的可能。它以無價的創意取代昂貴的新建工程,呈顯其追求永續的意義。

  

全方位的啟動

   在整個IBA的計畫中,如何讓城市產生永續的競爭力,一直是最高訴求。除了期待民間的創意與努力外,還需要政府提供適當的誘因與產生整合介面的機制。以另一個IBA的計劃:魯爾區的蓋爾高基興(Gelsenkirchen)改造案為例,更可以看出這樣環扣的關係。

   蓋爾高基興是一處環境極度惡化的工業區,一樣面臨工廠倒閉和失業危機的困境。這裡有處三十公頃的鑄鐵廠舊址,工廠已經廢棄了十年卻不知如何處理,因為IBA的契機,讓當地民眾開始對它燃起了想像。經過居民的熱烈討論後,他們決定嘗試把它變成一個嶄新、象徵高科技的科學產業園區。

   這並非突發奇想:一則科學園區是德國政府所鼓勵,易於爭取資源;其次,當地原本就有多家從事工業技術研發的大小公司,不乏研究人才與潛力,倘若當地完全放棄工業發展,這些研究人力與基礎將不知何去何從。成立一個具有生態環保特色的科學園區,的確頗為符合當地發展的需要。

   然而蓋爾高基興提出的這個科學產業園區,若與台灣動輒五、六百公頃相比,簡直是迷你中的迷你,它只有九棟建築,約僅一萬平方公尺的面積。「規模這麼小,有競爭力嗎?」許多人持著這樣的懷疑,但蓋爾高基興當局卻認為,這個科學園區只要能承載當地研究人力的適當規模就好,無需求大,反而要求發展具有「未來性」的特色,因此他們將這裡設定為專門研發環保產業的新技術,如太陽能、管理技術、未來研究、廢棄物處理、省能產品開發、電訊傳播等等。

   以德國的法令而言,雖然科學園區是政府所支持,但中央、地方都要承擔部分配合款,並非當地提供土地後,政府就有義務全力支援投注資金。科學園區可以創造產業、提供就業機會,可以為地方帶來稅收,為了創造雙贏的策略,政府則提供一部份就業安定基金和其他資源,以減輕投資者的負擔。並以創業貸款、低利率貸款等配合銀行的措施,吸引企業主投資。

  

接上跨世紀的電源

   但進駐的企業主也被要求所有建物都得開發具環保概念的工法和建材,至於需要多付出的研究經費,可由IBA補助。而這項要求,無疑也為該園區的產業基礎埋下一個跨世紀競爭的條件。

   太陽能的開發也是IBA訴求的要點,過去因為市場不大,所以太陽能不被認為具有商業運轉的價值。德國政府為了轉換國內能源技術的體質,特別規定每項建設,其中建物百分之五的電力都要來自太陽能,而且比例逐年提高。這項為明日產業而著想的政策,馬上強化了企業投注太陽能研發的誘因,當然也創造出市場價值。但是研發太陽能還需要資金,於是蓋爾高基興科學園區向歐聯爭取一個前瞻性的實驗計畫:研發太陽能發展的可能性及相關周邊技術,以及嘗試在都市屋頂設置太陽能發電廠的新技術。結果成功的讓該園區屋頂所設置的太陽能電廠運轉,而所發出的兩百一十千瓦電力,全部供作中央大樓使用。

  

重新界定人與環境的互動

   這個座落在公園中的科學園區,有廣闊的綠地,有眾多的樹木,有極為接近自然的湖泊,有幼稚園,未來更規劃有錯落的住宅。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以前的煤鐵工廠舊址上。這個地區將一步一步再度活化,也將以一個全新的面貌出現在都市的紋理中,帶動都市的再發展。

   它的設計與營建技術不僅是充滿創新與帶來產業發展的機會,它的存在也嘗試重新詮釋新時代中,「工作」與「自然」、「工作」與「居住」以及「工作場所」與「都市發展」的關係。

   更令人目眩神迷的是那排三百公尺長的玻璃廊道,這個被稱為「湖邊大道」的玻璃廊道的另外一邊,是九棟三層樓高的研究實驗室。IBA要求,這個科學園區不能是封閉的,規劃者要設法讓這個三百公尺長廊變成社區公共空間,為此他們將廊道規劃為販賣站、咖啡座、商店以及銀行使用。

   而建造這條長廊的建材與技術也被新的標準升級,他們放棄生產過程製造太高二氧化碳的混凝土,而研發以玻璃與鋼的結合作為建材,再運用氣體動力學的原理,讓上下空氣循環,既創造散熱、抗凍、防寒、透氣的舒適環境,也達到環保的訴求。而這片玻璃還可以拉起,成為一處絕佳的社區居民活動場所。

  

台灣能不能?

   這棟建築後來得到一九九六年德國建築獎,並成為國際知名的案例,讓當地居民深以為傲。這一切需要很高昂的經費嗎?並沒有。但我們從整個案子的形成,卻看到了新視野、新訴求、新技術、新價值的揭發,以及只是利用「環保意識的科學園區」這個概念上,作為各個資源介面的整合,在原有的基礎下引進有限的政經機會,透過理性的控制,誘發各種力量的投入,共同支撐這個科學園區的產生,也導致了一個產業的轉型,並創造了無數的就業機會,其中產品的創造,更拉出一個全新的可能。

   「火龍再生」與科學園區再造的故事,只是IBA九十幾個計畫中的一、二,它見證了這套「區域植根」與「人民承載」的可能性,在國家提供機制、誘因、時間、過程、訴求和實驗的可能下,全方位的誘發民眾的創意、想像與承載,吸引民眾向長遠處著眼、往永續的路上走,朝創造邁向二十一世紀城市的競爭力前進。

   時序進入公元二千年,當德國政府從IBA的經驗中得到鼓勵,繼續推出「聚落•2000」的十年城市永續計畫時,我們不禁要問:

德國能,台灣能不能?

  

(本文承蒙德國Darmstadt大學建築博士、現任高雄大學教授曾梓峰指導並提供資料協助完成,
在此致謝)

  

  

IBA小檔案

  

成立

  一九八八年,北萊因─威斯特法倫州政府為了挽救魯爾區的生態與產業危機,並改造其城市體質以因應下世紀的競爭力,特別提供三千五百萬馬克(約六億五千萬台幣)的營運資金,成立一個以私人企業體為型態的「國際建築博覽會股份有限公司」(IBA-GmbH)做為整個改造方案的總部,開始了為期長達十年、結合十七個城市參與的IBA改造計劃(1988-1999)。

  

組織

  整個IBA的運作是由一個監察會議來監督(主席由德國聯邦政府都市發展部秘書長出任),以及一個董事會(主席由州政府的州長擔任)來維持運作。

  底下則由州政府代表、每個參加的城市、參與的企業團體與工會以及各種環境保護和專業團體,組成一個指導委員會,目的在協助各個城市提出他們的改造方案,並加以評審挑選。

  

計劃案資金來源:

  計畫案經費來自各級政府的各項投資計畫,屬於地方政府的計畫案則由各地方政府循正常制度編列預算支應,私人部門則在「公私伙伴關係」的架構下合作投資各單項計畫案。

  當一個計畫案的基本取向及內容符合IBA的精神,並被指導委員會挑選命名為IBA的計畫案時,它們便在各級預算的編列與支應上享有最高優先的權利。成立十年間,總共投入一百億馬克支持IBA的計畫案,其中三分之二的資金來自公部門,三分之一則來自私人企業的投資。

  

角色

  1. 是個信譽的商標:只要是被IBA所甄選認可的計劃案等於是品質保證,不僅保證全程國際參與的規劃程序會合理合宜,更確保了建築施工品質、新設工作機會的保障、建築材料必定以生態優先考量的選擇,及民眾參與的民主化過程。

  2. 促成方案具體化、資源媒合的角色:在經營層面上,IBA提供各種顧問諮商的仲介服務,並促成各種計畫案以競圖、研討、組織協助等方式來實現。IBA本身也協助地方行動團體或個人,以現代化的經營管理理念將他們的計畫構想加以包裝成為具有生產力的產品,以申請成為政府的正式計畫。IBA更以其專業和統合的能力,以擴大計劃案影響效應面的方式,協助各計畫案取得各級政府或各有關單位如邦政府、聯邦政府、歐洲共同體或世界銀行等獎勵措施的補助。

  3. 陪伴成長的角色:IBA在計畫案進行規劃和實踐過程,會協助組織工作團隊、協助溝通及解決衝突、協助排除法令制度的阻礙,及協助不同的計畫案建立合宜其條件的組織運作形式、和訓練人才等等。

  

競爭力所在

   除了提出前瞻性、永續性、未來性的新視野與新價值外,IBA以私人公司的型態經營,也使得它具有高度的彈性和對事情的反應能力。它一方面指揮著各個性質不同,形式各異的計畫案,朝著過程中大家所共同建立起來的共識和目標前進,也以各種靈活彈性的方法和手段,刺激及協助每一個計畫案擴大其影響面,使得每一個社會資源的投入均能得到最大的社會產出。

  

延伸搜索

   目前IBA設有德文網站,歡迎進一步上網查閱。網址為: http//www-fh-bochum.de/fbl/af-i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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