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窄化與簡化的社區營造
這幾年來文建會所推動的社區營造,在台灣面臨被「窄化」成「文化活動」的困境。另一方面,在政府部門卻又被化約為「以民眾來背書」,認為只要發動民眾來參與就好,但究竟參與什麼並不清楚。
而民眾對於專家學者提出的規劃案,即使不滿意也大都全盤接受,因為民眾擔心若不背書(同意),就沒有資源進來。但真正支持的是什麼?
其實總體營造在民主化的過程、公民化的社會裡,只要民眾願意動起來,都有其正面的意義。可是在台灣,總體營造所強調--「面」的意義,似乎並沒有被發揮出來。現今台灣社會的體質已經弱化到讓人怵目驚心的地步:欠缺自我覺醒,更有甚者,原本應成為支撐社會重要力量的民眾,卻只會要求給予,好像「我只要發出聲音就可以要得到」,而且似乎聲音越大越容易要得到。如果總體營造的目的只是讓民眾發出聲音去「要」,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人民必須學會自我承載
走到廿一世紀,整個社會發展有很大的變動,傳統思維、生活模式、產業都已無法面對未來的挑戰。尤其在資本主義推波助瀾下,包括傳統產業沒落,造成結構性失業與產業轉型的困境,都已階段性的全球化了。未來的世界發展強者恆強,但弱者怎麼辦?德國政府所推動的「IBA」是一個大膽的城市再造運動,嘗試用一套新的改造策略,延續城市發展與創造跨世紀的競爭力。
現在社會出現危機,人民就習慣依賴一個「大有為的政府」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居民若沒有強烈的意願與想像去化解、承載危機,那是無法創造社區未來的。
二十一世紀對「發展」已有全新的思考,不再是地方硬體建設的爭取,而是「人」與其「生活」的永續維持。政府要做的是,用社會永續發展的訴求來誘發全民的力量,進行整體社會發展承載能力的體質改造。
但改造的真正核心是生活在這裡的人的觀念、經驗、想像、期待、要求。把民眾對未來的適應力、競爭力作為政策的目標,讓社會的改造從底層動起,是總體營造第一個要切入的點,但台灣現在最大的偏差就是沒有讓每一個誘發動起來的力量,變成一個對社會有價值、有意義的累積。
以全方位的就業工程
延續社區投入的熱情
在台灣做社區工作大都被要求以義工的心情來奉獻,但那種力氣、情感的投入能有多深?可以持續多久?
在IBA的操作模式下,視每一個動起來的力量都是號召,是一個思考的力量、情感投注的力量,也是一個創意被激發的力量。「動」不是政府編好劇本,請居民來演就好,「動」是透過價值的誘發,然後激發起創意;但各個被激發的創意都不是奉獻,都是一種就業方式,以此來支持居民與社區永續發展的可能。
在改造過程中,政府必須做很多調整,首先是學習「展望式的政策推動法」。現在政府請學者專家為災區作了一堆計劃,卻窒礙難行,這是因為傳統中央式的規劃,曠日廢時、過度複雜、缺乏民眾參與和迴響、民怨難以預測和因應、過程難以修正和變更;而展望式規劃強調的不再是全盤系統式的規劃操作,而是藉由許多小小的步驟(計畫),共同展望地朝向某一個方向前進。
種樹可不可能救災區?
以震災為例,現今災區生態滿目瘡痍,若經評估後認為種樹是一種復原大地的良方的話,那要怎麼推動?不急,讓災區自己發展。但是先看看有沒有可能讓此創意變成一個就業機會:把種樹變成一個運動,變成一種體質改造的運動。
當一群人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即可組成委員會,開始思考樹要怎麼種最符合當地的需要、最照顧當地的利益、最能發揮當地的特色。從行動開始,政府就將它視為就業來支持。政府只要提出種樹的訴求,以激發居民的創意、想像和潛能就好,至於怎麼做就讓居民自己去思考。
假如有人提出:不要花錢移植大樹,而從育苗開始。只要他提出一套工作計劃,就能以就業為核心,創造出十幾個就業機會,而這一群人不管是半工或全工,都可藉此就業機會共同來做。等做出來後,最後結果也是居民共享的。
在此,價值、遊戲規則都非常重要,如果遊戲規則是:大家比賽誰種的樹多,就會偷來偷去;可是如果評審的指標是:創造多少就業機會、激發多少創意、造成多少區域植根、形成什麼產業循環,那麼整個動員的力量就會改變。
一個展望式政策最大的貢獻就是激發創意,達成意義連結,每個只要願意投入思考、想像的人,都被認為是社會有價值的力量。從思考種樹、培育幼苗到種樹以至最後的經營管理,這個過程就會是一個經濟循環。在此政策下,這種力量都被累積成展現國家豐厚生命力跟競爭力的重要訴求。德國就是如此。
訴求帶動創意
創意延續技術
展望式的推動法還要配合以行動主體作為整合的介面。譬如說有一個團體想種樹,這個創意誰支持?現在國內為了怕重複投資,若文建會資源進來,別的部會就不能投入,但這說不通,一個地區的生活全貌是無法切割成營建署、文建會或農委會的。如果一個有益於該社區發展的方案,它需要各部會支持方可實現,為何不能讓各部會一起來支持?難道都得各地雨露均霑,卻又資源浪費嗎?
德國以各種可能來實踐環保生態,而實踐的過程將產生新技術、新工法、新產業。他們有一個將舊廠區改建成具環保生態原則的新住宅區的案例,看似簡單,其實都是全新的實驗:如何迎向陽光、拉高、開窗,以使房屋省能;運用雨水降溫效應,變成舒適住宅;營造舒適的住宅不是透過昂貴的材料,而是透過與大自然的互動來達成舒適的效果,這都是創意的開發。
當台灣不激發創意時,所謂的閒置空間再利用,都會變成一個耗錢的無底洞。
國內法令沒有創發性、誘發性
反觀我們的採購法,原是為了避免圖利某些廠商,結果最後全都用進口貨,反正外國廠商好幾家,表面上是公平競爭,只要不揹負一個圖利國內特定廠商的罪名就好。因此,國內的遊戲規則沒有創發性、誘發性,只有殘害性,防範性。
德國人也有競爭,也有圖利他人的恐懼,但是他們如何突破?
在台灣若指定一種新的工法,就被認為是綁標;可是德國若發明一種新工法,就可以上網公告登記,一登記就變成國家標準,進而成為每個人都可使用的工法,新工法很容易就可以流通、被運用。反觀台灣,有些工法只有特定的廠商會使用,若指定採用某工法就很容易流於圖利特定廠商之嫌。結果,當然沒有人願意投資研發新技術。
修改遊戲規則創造正向價值
要靠道德勸說去創發一個新的價值導引,是最下策的。其實只要運用更具彈性的法令,很多爭端都可迎刃而解。以興建鄰蔽性設施而言,像是安老、殘障養護中心,既然社區有此需要,就讓設立此機構的方案可以被支持,由政府鼓勵來做。把這變成社區的福利,變成就業機會。週遭的社區可獲得某些參與,就不會有反彈。
再以瑞士廢核電為例,既然民眾要廢核電,就要民眾共同來承載以後的問題:包括稍高的電價、開發替代能源、運用新的法令來誘發全民省能。如電用的少,電費就越便宜;電用的多,每度電價就越高。節水,也是省能的思考。我們有基本水價,大家當然盡量用。反觀德國的遊戲規則是一度自來水成本一塊半,但污水要花三塊半來處理,所以一度要收五元。他們假設進水進的少,污水也會排的少,所以民眾就會尋找替代水源,如收集雨水來沖馬桶、澆花。
追求跨世紀的競爭力
最近德國教育部提出「城市 2030」計劃,鼓勵城市結合自身條件與國家教育資源,提出一個城市發展的願景。他們認為在下階段的城市競爭中,教育資源如何變成一個城市生存開發、提昇競爭力的要件,將是重要的介面,此計畫所著眼的是三十年後的城市競爭力。
而未來區域發展也將不再是傳統資源合理分配的模式可以應付的,因此德國聯邦建設部也提一個「區域振興計劃」,以永續發展為目標,讓各城市提出可行的策略,從研究、行動到組織全盤支持。當該城市提出的方案被接受,政府就會支持它。
德國政府不是以提供多少經費、投注大型建設,來促進經濟成長或解決失業問題,他們是要民眾自行提出,當地永續發展與活化生存競爭力的計劃,政府則支持你去嚐試完成夢想的可能。
啟發在地活力,創造未來
德國有十六個邦,目前每邦都有三至四個城市參加此計畫。經費來源有中央補助、地方政府投資、民間集資。而地方政府若要儘快回收,就要創造就業機會,等人民有所得,就能繳稅,為地方政府帶來財源。
在德國的營業稅是三分之一歸地方,所以地方政府會有誘因積極去創造產業機會,增加稅收。德國為了鼓勵民眾充實自我,增加個人知識產能,因而對於他們買書、進修或添購電腦等設備,都視為是一種提昇國民素質的投資,都可以扣抵所得稅,德國人的策略是:開啟新價值、改善體質、追求永續發展。
這裡沒有一個偉大的政府,創造一個美好環境給你,而是政府怎麼用一套機制,來誘發民眾自我承載未來的挑戰,這套機制就是真正要讓社會底層動起來的社區總體營造的精神。
當德國在為十年、三十年,甚至半個世紀後的城市競爭力尋找出路時,而我們的遠見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