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推薦／他山之石》
復活，
從瓦礫中
--紐西蘭霍克灣大地震的重建經驗
撰文／魏聰洲
照片提供／霍克灣博物館
納皮爾海濱的地震紀念拱門上刻著：
「人若缺乏願景便會枯萎。」
敲鉚釘的聲音帶給地方希望，
向市民證明納皮爾不會再是死城。
願景的力量帶領他們，
打造一個更堅固的城市。
如今，它的都市計畫經理殷切的鼓勵：
「請告訴台灣災區的同胞，要有對未來的願景！」
十月，綿延青翠的草原從奧克蘭市往南延伸，葡萄園鮮嫩欲滴的葉子橫鋪大地，成群的綿羊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低頭啃食，或奔跑或嬉戲；櫥窗裡早已卸下厚重的冬衣，熱情澎湃的無肩短袖攻佔整個服飾店。春天，在這南太平洋上的島國，盡情揮灑她鍾愛的「綠」。
仍顯寒峭的冷風中，紐西蘭北島東部第一大城-- 納皮爾的濱海散步道上（Marine Parade），三三兩兩的居民悠閒地坐在薇若尼卡太陽灣(Veronica Sun Bay)的柱廊下，或閒談或閱讀或低思。
廊道上鑲了一面銅牌，在陽光下閃爍著這樣一首詩：
「過去我從不了解，人怎麼敢看著一個城市傾倒在地，怎麼敢感受那種顫慄，怎麼敢聽那種四處有房屋扭曲、倒塌的悲慘聲音，而不被一種深沉的絕望所征服。 即使房屋建物粉碎成一堆，人總是找得到動力，就地建造一個更堅固的城市。……」這一首早些年用來鼓勵舊金山地震災民的詩，霍克灣大地震後，被致贈給了納皮爾居民。
然而，處在這寧靜、優雅的濱海小鎮，即使置身於當年地震後由廢棄物所堆建而成的海灘步道，也實在難以想像這曾是一座歷經「鬼哭神嚎」、「世界末日」的廢墟城鎮。
但，納皮爾七十年來，卻見證著一座城市的毀滅與新生。
在地理上，紐西蘭與台灣一樣，同屬太平洋邊緣的島國，位居兩個大陸板塊交接之間，地震頻繁；在歷史上，同樣寫滿移民與被殖民的悲壯事蹟，直至二次大戰結束方獲得主權。
分居南北半球的兩個島國，有史以來最大的自然災難都是地震。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重創台灣中部；一九三一年的霍克灣大地震(Hawke's Bay Earthquake)則蹂躪紐西蘭北島東半部。
七點九級大地震侵襲霍克灣
紐西蘭面積是台灣的七倍大，人口卻只有台灣的七分之一，在地震當年，霍克灣郡人口約三萬，其中一萬六千零二十五人集中在納皮爾市，她是北島東岸重要的港口城市，臨著南北向的海岸線而築，市中心與海灘只隔一條馬路，主要街區的規模在步行距離內，有著一排排亮麗的二層建物，各式商店應有盡有。
街上電車載著的，可能是攜家帶眷的新移民、遠來簽署公文的官員，或剛完成買賣，口袋滿滿現鈔的羊毛牧人。為了提昇人口數，商人組合成立「納皮爾三萬俱樂部」，直到一九六○年代，納皮爾人口才突破三萬，即使到今日，全市人口數也只有五萬四千九百人，但這一直都無損身為霍克灣省最大「城市」的地位。
城鎮規模雖小，但一九三○年代紐約華爾街大崩盤所引發的全球經濟大蕭條，並沒有放過納皮爾。高失業率與銀行倒閉苦惱著市民，除此之外，十幾年前的大旱災，放眼望去的田野仍呈現一片燥黃。但是這一切，在一九三一年二月三日之後，馬上被忽視了，強度達芮氏規模七點九的霍克灣大地震，成為新的焦點。
當天早上十點二十三分，納皮爾市長布朗(Vigor Brown)正一邊步行趕著開會，一邊讀著電報，忽然，一陣力量把他摔在地上，令他一時之間無法爬起；由於時近中午，幾乎每一個家庭主婦，都目睹整個煙囪在眼前垮落傾倒；維多利亞式建築繁複的裝飾，山牆、柱頭、欄杆，如雨般落下，許多人目擊親友的身影被瓦礫覆蓋；電力、電信、水與下水道同時癱瘓。這一切，都隱沒於建築物垮落所造成的灰白煙塵中，令人目盲而窒息。
彷彿歷經一場戰火砲轟
在港口方面，由於西港(West Quay)海床一下子隆起，停泊的大船忽然地「著陸」。從港口到市區的道路，則開膛剖腹吞了好幾部車子。
悲劇還沒結束，地震沒有「完成」的，火災竟徹其功。
當時的雜貨店需要不斷開著瓦斯燈用以封臘，因此市內十間雜貨店，有三間成了起火點，在木料建材四散的情況下，一小時內，火勢已吞沒了整個市中心；到中午之前，整個納皮爾幾乎已是火海一片燃燒了三十六小時才停熄，納皮爾歷經二回摧殘，城市被夷平，只剩下建物骨骸，彷彿歷經一場戰火砲轟。紐西蘭先鋒報（New Zealand Herald）報導災情，說她已成為「巨大的廢棄物傾倒場」，而且讓人覺得「看到了世界末日」。
尖叫聲與哭泣聲立刻充滿納皮爾市，包括在瓦礫堆之中，人們赤手空拳與破磚落木對抗，救出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源源不斷的傷殘人口湧向醫院，但醫院早已倒塌，多名護士且因此身亡，病人雖躺在病床，但不是在病房內，而是零零落落散佈在附近的空地、馬路上。
「人生還有什麼希望？世界還有什麼未來？」無助的人們，心中吶喊著。
今年十月，為進一步了解這個身受地震災變的城市，如何走過劫後的七十年，《新故鄉》的記者群來到紐西蘭。在霍克灣博物館內，透過館員蓋兒．波(Gail Pope)的協助，取出一張老相片，看到一張張恐懼的臉，呈現在海灘背景上；似乎我們還可聽到「到海灘去!」這樣的呼叫，響在遠遠的街上。地震剛開始時，納皮爾居民大多撤到海灘避難，因為心中的懼怕，讓大家緊緊相依著，財產的損失是其次，永遠無法挽回的一百六十二條生命，使得「哀痛」幾乎囚鎖每一個納皮爾人的眉頭，有人哭泣，有人無言問蒼天，但在下午開始，當飛機前來巡視災情後，天地之間唯一逃過浩劫的半邊藍天白雲，也被劃破寧靜。
薇若尼卡號 成了納皮爾救星的代名詞
「飛機怎麼來了？」在七十年前通訊不甚發達的年代，對外交通、通訊同遭摧毀，原本代表納皮爾人註定要獨力面對這場浩劫，但幸運的是，殖民主英國的海軍薇若尼卡號(Veronica)進駐西港不久，他們在災難開始的二十分鐘內，就對外發出一長串摩斯密碼：「有地震，至少持續了三分鐘……所有可用的人都上岸幫忙……潮水退了，船動彈很危險……水和食物搬上岸了。」十一點五十三分，對外提出正式求援：「需要醫護協助，恐怕喪生眾多。」十二點十二分：「商店建築倒下，火到處肆虐，所有可能的醫護協助都需要，餘震仍環繞不去。」當天下午，海軍派遣二艘軍艦加入救援，滿載醫護人員、醫藥用品、帳篷、圓鍬……在隔日早上八點半抵達。
海軍不僅為納皮爾發出求援訊息，對於此次地震有相當研究的納皮爾Art Deco Trust（裝飾藝術信託）執行長羅勃•麥克葛瑞格(Robert McGregor)指出：「這群習於團隊工作、本身沒有傷亡損失、沒有家人必需照顧，又處於災區的阿兵哥，使災後的情況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們積極投入救災，該艦艦名成了納皮爾救星的代名詞。二月十日，薇若尼卡號由小汽艇拖出西港，人們在岸上目送他們離去，並表示永遠懷念他們的白制服。該艦在二年後拆除，船上的銅鐘至今仍被納皮爾市典藏，一度懸掛於濱海散步道(Marine Parade)內，現由霍克灣博物館典藏，在千禧年新年等特殊節慶時，它都會被從博物館送出來參與。
而停靠薇若尼卡號的西港，今日在岸邊仍留有一鐵樁於原處作為永久的紀念物。
除海軍外，陸軍也送來為數可觀的帳篷助陣；另外，救世軍、YMCA、紅十字等慈善團體也紛至。即使在大蕭條之際，各地賑災物資也開始源源不斷湧入。
納皮爾市民控制委員會
地震當晚該市的國會議員巴拿（W.E.Barnard）召開緊急會議，決議隔天早上七點半，由警察局長舉行正式會議。在這個由巴拿、四位市政府局長及三位勞工領袖，以及眾多市民列席參與討論的正式會議中，做下成立「納皮爾市民控制委員會」(Napier Citizens' Control Committee，以下簡稱控制委員會) 的結論，並由出身營建業，又為霍克灣醫院委員會主席的摩斯(C. O.Morse)出任主席，另外由摩斯、巴拿、布朗、霍克灣電力委員會主席、一名商人代表及會議祕書六個人組成執行小組，在艦隊司令官抵達納皮爾時，再加入該名名額。
控制委員會下再指派設立六個次委員會：衛生與水委員會、廢墟與安全委員會、食物分發委員會、道路交通委員會、庇護委員會、醫藥救助委員會。前三個委員會主席的身份皆為工程師，其中廢墟與安全委員會負責將危樓拆除，主力為軍方人員；而庇護委員會主席為軍方人員，總部並設在尼爾森公園(Nelson Park)；食物分發委員會主席為救世軍人員，醫藥救助委員會則由公立醫院統籌。至於警方則負責尋找與埋葬屍體，並與海軍合力管制交通進出；另外的宗教與社工團體，則負責拜訪社區成員。災難發生後二十四小時內，上述一個分工清晰、專職專責的危機處理團隊，已然形成。
到了二月七日，控制委員會已在民間募集八百位義工，並從事各項他們平日不常做的事，一位每日電報(Daily Telegram)的記者這樣描述著：「一位律師在負責指揮交通、會計師開大卡車、一銀行家與牙醫正敲碎水泥牆……一位老師晚上拿火把，在宛如鬼城的廢墟中，一邊發抖、一邊巡守……」
除了上述工作外，災區內部通訊也刻不容緩，在電視、收音機都派不上用場的場合，報紙乃是最有效的大眾傳媒。在地震前二天，一個以納皮爾為基地的報紙：每日電報，剛剛出版了成立六十年的特刊，並被稱為是全國最現代的郡級報社。因應控制委員會主席摩斯的要求，該報社不辱其歷史地位，在地震的隔天，第一張新聞快報(News Bulletin)即印出，共印二千份，一名記者負責報導早上控制委員會的會議結論，另一名則穿梭於臨時的停屍間抄錄名單，那地震與火災同時烙印於人體的味道，讓他終身都忘不了。
在霍克灣博物館內，蓋兒替我們找出一盒子的紙，要我們翻開，裡頭是當年全套的新聞快報，而且還不只一套。這些發黃的歷史文件，有些破損情況很嚴重，不知當初在災民手中流傳時，可曾被滴上多少罹難者親友的眼淚。
第一份快報刊頭上印有與某某公司合作出版的字樣，其出刊過程還有一段小插曲，在災難中，報社已損失得不剩一滴油墨，摩斯便以市公所用箋，發出一張徵召令，令其可強制調度從建物到紙張等等私人財產。結果，每日電報員工在該公司牆外賊頭賊腦地查看時，被巡邏的海軍包圍，社長拿出徵召令，但仍無法取信對方，直到社長脖子上的名校校友圍巾被認出，才化解這場誤會。
布朗市長鑑於控制委員會並沒有合法地位，二月六日重召府內人員，正式公告將委員會納入市公所體制，為市公所轄下的次委員會，追認其權力合法性。這個整合了官、軍、民三方人力的組織，顯然為當時最高指揮機構。執行小組第一道命令即是針對危樓進行拆除，對房屋損害鑑定工作也馬上展開，以確認房子未來是否可再住人，後續幾天，也發出如回鄉許可證、入屋許可證、佔屋許可證、食物卡等管理措施。
帳鎮、錫鎮與禁建
另外，第一次會議進行時，陸軍運來大量鐘形帳篷，在尼爾森公園(Nelson Park)搭起可容納二千五百人的帳鎮(Tent Town)，由軍方與紅十字人員共同管理，他們各起爐灶，為災民設立了二個大廚房。由於餘震不斷，二星期內有五百二十五次，當男人出去做清理工作時，「歇斯底里」開始在無所事事的婦女間流行起來，據報導，一直到二十五日還有人都不敢闔眼睡覺。
城市機能瓦解，為避免流行病的爆發，減少人口密度，撤出婦孺成為不得不做的決定，「帳鎮」同時也成了官方的撤出中心。或為陸路、或為海路，或由官方安排、或私自離去，二月十六日時，納皮爾已出走超過一半人口。
「帳鎮」曾在尼爾森公園維持二、三個月之久，留下關於大鍋飯、關於挖糞坑、關於在浴缸洗露天澡、漸漸變成為男人村等等同舟共濟的記憶。而今漫步在尼爾森公園碩大的運動場，遙想當年在「帳鎮」駐留的納皮爾居民，他們必定對這個地方有一種複雜的情感，而且是一輩子的。
二月十七日，控制委員會發生內訌了！爭執點在於是否可以發出市中心的建造令，以摩斯主席為首的人認為，市中心重建應等待廢棄物處理完才可進行，並爭取合理規畫的時間，避免陋屋的產生。
但布朗市長等人深不以為然，他認為在「他的」城市，每個人都有其處置私產的自主權。這個將影響納皮爾長遠未來的議題，其重要性很可能遠超過兩造人馬的想像，最後，類似台灣鐵皮屋的「錫鎮」(Tin Town)被提出來平息爭執，並由摩斯取得勝利，這是兩人第一次交手，但絕不是最後一次，特別是一九三三年，二人同時問鼎納皮爾市長的寶座。
為了讓納皮爾在二月底回復經濟機能，錫鎮花了十四天趕建完成，它緊鄰原市中心的克里夫廣場(Cliv Square)，是災時的商業、社交中心，由中央政府出資，相當受到災民歡迎，雖然它也因鼠害猖獗與廁所不足而被抱怨不已；後來由於房租的累積，又於隔壁的紀念廣場(Memorial Square)起造另一錫鎮，作為辦公室專區。
特任委員與納皮爾重建委員會
市中心的禁建長達半年之久，控制委員會只下達禁建令，重建工作則交由二名特任委員與「納皮爾重建委員會」(Napier Reconstruction Committee)等挑起大樑；二月二十三日，布朗市長決定依據一九二○年通過的「市政自治體法案」(Municipal Corporations Act)的第四十九條文，將市府懸置，改派特任委員掌管納皮爾，他表示：「有一個專業、專責的人來掌管，對每個人都是有很大的幫助。」
三月十一日，總理派二位特任委員到此負責納皮爾市的復原與重建，在摩斯主席發表感人演說後，控制委員會結束五週的生命。
兩名特任委員為巴頓(John Saxton Barton)與康貝爾(Lachlan Bain Campbell)；巴頓同時具有會計師與法官身份，曾任紐西蘭會計學會會長，創辦「銀行商業學院」，也曾為調查局局長；另外，他同時是「霍克灣復原委員會」的主席，該委員會共有五人，負責分配民間善款色彩濃厚的「地震援助基金」(Earthquake Relief Fund)。康貝爾為工程師，出身中央政府公共工程部門，被認為是紐西蘭最偉大的鐵道工程師，地震後原在其他災區主持清理工作，不久即被指派為特任委員。他們二人扮演中央與災區快速橋樑的角色。
這項工作並不容易，特別是「納皮爾完了！」的謠言一直揮之不去。某外地建築師拜訪如同廢墟的納皮爾後也表示：「即使只單單去『想像』該市的重建願景，甚至只是達到類似過去的規模，一定都需要很大的勇氣。」
「地震算什麼東西？讓納皮爾重回地圖去，生意照常！」某納皮爾的商人在門口張貼如此告示。移民者特有的血液漸漸沸騰起來，但是面對如同廢墟的家園，不僅要有過人的勇氣，還要有審慎的規畫，納皮爾人沒有缺席，一個由納皮爾市民所組成的義務性組織「納皮爾重建委員會」，和二位特任委員及「霍克灣復原委員會」都有極黏稠的合作關係，雖然是沒有實權的諮議機構，但自始至終都愉快地合作，意謂著彼此的意見被採納的程度。
納皮爾重建委員會有十三名成員，分別代表著會計師、三萬俱樂部、商會、法律學會、港口委員會、商業與地主組織、退休者組織、醫藥專業、都市計畫委員會、市公所二名、建築師聯合會及一名祕書。有趣的是，名單和市民控制委員會沒有一名是重覆的。
重建與新都市計畫
與重建工作關係極密切的，還有列名於上的「納皮爾建築師聯合會」(Napier Associated Architects)，路易斯．黑(Louis Hay)為該會重建委員會代表，他同時也被認為是當地最偉大的建築師之一，他的作品是今日觀光客一再指名參觀的據點。該會成立的目的，在於分享資源拮据的重機械、建築人力，由瑞內．那圖許(Rene Natusch)任會長。
瑞內．那圖許出身建築世家，在他的領導下，投入重建工作的建築師們，得以有合理的工作分配，並對未來城市的景觀有較接近的看法。在Art Deco Shop中，一個私人用以接受訪問的房間內，納皮爾建築師聯合會會長的兒子，也是建築師的蓋．那圖許(Guy Natusch)表示：「因為重建的建築師們有相近的學術訓練，較容易有類似的看法，對整個城市景觀重建的想像，也較易取得協調跟合作。」
Art Deco在世界的流行壽命雖短，但重建時間也不長，所以不論在地建築師，或是剛從威靈頓畢業，欲來此大展身手的年輕人，都不約而同地大量使用Art Deco這個建築新潮流。另外，也因為甫歷經一場災難，這些建築之品質皆十分可靠，種下半世紀後Art Deco Trust成立之因。除此之外，納皮爾建築師聯合會成員在都市計畫的討論上，也扮演極為積極參與的角色。
特任委員上任不到一週，即召開針對新都市計畫的討論會議，由於之前摩斯的堅持，使得下列的決定得以產生：重要的街道的建物必需退後二公尺多、加入巷道的規畫、街角削圓、電與通信管路地下化、招牌規格化……有部份則是針對地震安全建物而提出的，比如不鼓勵繁複易掉物的設計，正巧，Art Deco適足以滿足這條件來取代以前的維多利亞式建築。
除了建築師們在工作上的協調、特任委員主導的新都市計畫，另一個造就納皮爾傲人的城市外觀，尚有一個更為細緻的理由：英國某青銅窗公司為賑災，以極便宜的價格出售產品，卻成為重建規格的設定；但真正做到全套的重建範本者，莫過於「市場儲備大樓」(Market Reserve Building)，該建物的設計完成在地震之前，得以為重建開跑的第一棒，做為一個極為深思熟慮的作品，其相關構工方式、建材的使用、安全考慮的尺度，都成為重建的標竿。
鉚丁聲是人工呼吸
對於重建的第一棒，建築師瑞內．那圖許顯然對其歷史角色，有溢於建築上的想像，他更改原先哥哥的設計，將構件方式由焊接改為鉚丁，特任委員巴頓還因此造訪瑞內．那圖許商量：「您在最近的工作中，堅持必需要以鉚丁取代焊接，對鄰近的屋主產生很大的干擾，這會不會是件對的事？」
「是對的，這些建築工人能造出更大的聲音，對納皮爾愈好，在市中心有這些噪音真是太棒了。」他昂揚地回答。
麥克葛瑞格稱讚這個噪音為「對納皮爾做了一場人工呼吸！」對於半年來，日夜都生活在宛如人間廢墟的市民們，不論是失神已久或懷憂喪志，出門或是不出門，陣陣的鉚釘聲深深敲入納皮爾市每一空間，也敲入他們每一條神經，這是一場重建的信心宣言，是以整個城市為舞台的開鑼大鼓。蓋．那圖許特別提到：「父親覺得這個城市太死氣沉沉了，嗅不到整個重建的希望，他希望這個城市能有一些聲音……但因為這個故事，使得市場儲備大樓成為日後熱門的觀光點，真是始料未及。」
海濱散步道
另一個巧思則由特任委員巴頓提出，他決定地震廢棄物的去處應該是海灘新舊海牆之間，因為地形的隆起，海岸線後退，使得該處可以被規畫為納皮爾人共有的前花園，在堆積完廢棄物後，再鋪上泥土、栽植花木，成了今日的海濱散步道，上面有許多紀念性建築物，如貝形音樂台(Soundshell)、薇若尼卡太陽灣、柱廊(Colonnade)等等，其中如貝形音樂台等，特別採用了些地震廢棄物作為再利用的建材。
今日的海濱散步道不只有上述那些簡單的建築物，彩色噴水池、花鐘、游泳池、會議廳、海洋世界、水族館、奇異鳥屋、迷你高爾夫球場、旅客資訊中心在這個前花園像一朵朵花般綻放出來，平日，社區小孩還可以在這裏玩球，一到假日，從南北湧過來的觀光客會將這裏變成個鬧區，而星期六早上則是居民辦跳蚤市場的時間。
不僅海濱散步道，透過麥克葛瑞格的導覽，我們發現許多用以記憶地震的物件，就藏在這座城市的一些角落。有些建築物重建時，特意留下一些基座；市立劇院雖然全毀，但保留了一塊「地震廢棄物」石材，刻上文字，鑲在新的市立劇院上。但最具代表性的紀念物，還是屬於罹難者遺體集中埋葬的大墓園，它同時也被認為是地震後納皮爾第一個Art Deco建築。即使如此，麥克葛瑞格從今日觀光盛況來評估，仍然很遺憾地說：「我們應該留下更多，比如一個地震殘蹟，或者錫鎮的局部。」特別是他走到克里夫廣場，拿起錫鎮時的老相片，只能叫我們比對一些茁壯許多的樹時，他又說了一遍。
「納皮爾是這個星球 最新的城市！」
一九三三年重建完成，新的納皮爾終於誕生於世上，經過了三、四個月的籌備，納皮爾人在元月舉辦了一場「新納皮爾週嘉年華」(New Napier Week Carnival)，活動節目有展覽、音樂會、舞會、保齡球大賽，而且推地震寶寶的嬰兒車大賽也在街上馳騁。但嘉年華的高潮，還是在二十一日的大遊行，某建築師的女兒被選為納皮爾皇后，二百五十輛車隊、救火車，曾投入救災與賑災的人物或團體都參與其中，隊伍中還有輛卡車，二個大男人在上面的浴缸大玩泡泡澡，一個大麵包長出二隻腳在走路，另一個奇怪的金屬也是一樣，身上還寫著「拜拜啦，錫鎮！」……地震不到二年的光景，對於共同擁有這樣一個新風貌的城市，興奮的笑聲不亞於當年地震的怒吼，傲人的氣焰也不輸當年的火勢，他們大聲喊出：「納皮爾是這個星球最新的城市！」
市公所的選舉在一九三三年五月舉行，代表著特任委員的離期將近；特別是對於巴頓，納皮爾人非常不捨讓他離開，市民稱他為「重建先生」(Mr. Reconstruction)，先是連署要求延長特任委員的任期，不果後，又勸進市長選舉；但巴頓都不為所動，他說：「現在，我對納皮爾的市民是充滿欽佩，您們經歷的不只是地震災難，在追求一個高品質城市的過程中，也有著種種無形的危機，現在，您們不但克服了危機，也獲得道德與精神上的資產。」
該選舉中，主張禁建的摩斯以四千一百一十票比一千八百零八票擊敗同時擁有國會議員、三任市長身份的布朗，出任新市長。
設立國家地震保險基金
根據九○年代史學家的統計，整個霍克灣大地震所帶來的損失約為現值新台幣三十三億，而政府金援與民間善款僅湊至約二十三億，其間有十億的落差，而且大部分資金都挹入於公共工程上，私人幾乎只有免費的煙囪及百分之三的優惠房貸；由於之前貸款尚未付清，大部分居民都被貸上加貸的問題困擾三十年以上。但在重建過程中，納皮爾是全球最感受不到大蕭條的城市，甚至以下的連鎖反應在本地活絡著 -- 重建需要大量的資金與勞力，使得就業率大增，銀行倒閉不再；勞動人口的增加中，有許多是因為工作而遷入的外地人，有些為暫時居民，有些成了永久居民，但無疑地，不僅提高當地房租，至一九三四年統計時，霍克灣郡也因此多出了近六千名永久居民，這批人口進而再促進重建工作的需求；該數目是地震前夕人口的百分之十，也是地震死亡人口的二十多倍。
中央政府生聚教訓，在地震半年後，做出許多具歷史宏觀的反應，包括在國會提出建築災情報告，成為重定建築法規重要的依據；另外也善用無線電，組織一全國性緊急事件無線電傳送網；再者，也設立國家地震保險基金(一九四四年改為強制險)，蓋．那圖許指著我們訪問的現場Art Deco Shop說：「這個老房子，在過去二十年內，即因一些輕微的地震，接受過三次理賠。」他算了一下又說：「這項保險費約佔所有保險費的百分之二十。」
地震記憶
故事原本可以在此打住，但納皮爾卻讓地震記憶持續生靈活現於今日的納皮爾市。
已退休的前任市長大衛苦笑地向我們說：「我是地震寶寶，雖是在地震隔年出生，但我從小到大，都不停地在聽我媽講地震的事。」記者隨機訪問了三位路上的小朋友，他們不僅能對七十年前的地震侃侃而談，甚至細微到單一建物的故事；而位於納皮爾的霍克灣博物館，霍克灣大地震主題是四大常設展之一，展覽中有歷經災難的飾品、當初懸掛於撤出火車上的牌子、死亡名單等等；而早在一九五一年，該館即開始有地震記憶的展覽與口述歷史的蒐集；一九八一年時，經過三、四年的籌備，當時的館長麥克葛瑞格策劃了「大地震」特展，短短幾週的展期內，參觀人數即超過歷年年度觀眾總數。地震熱的發燒，到一九八○年代，再轉化為另一個高潮。
為一堆又老又醜的房子在賣命
一九七○年代，由於英國加入歐洲共同市場，紐西蘭的羊毛、羊肉滯銷，作為輸出港的納皮爾風光不再，地震後所蓋的一整批Art Deco建築，得以因納皮爾人經濟上無力改建而逃過一劫。一九八一年，一群路過的外國建築學者，對這批建築驚艷不已，這一驚艷改變一些納皮爾人對其城市的看法。次年，市政府便出版《納皮爾的Art Deco建築》一書；而霍克灣博物館也接著舉辦「納皮爾Art Deco建築」展覽、出版Art Deco之散步的簡頁，並協助發行錄影帶「這個星球最新的城市」(Newest City On The Globe)，當時館長仍為麥克葛瑞格。
一九八五年，包括麥克葛瑞格在內的七位在地人士組成Art Deco Group；一九八七年立案為Art Deco Trust。一九九二年起市政府開始支付該組織辦公室房租及一名全職人員的薪資，麥克葛瑞格即告別顯然較為位高權重的霍克灣博物館館長之職，全神投入運動性格較強烈的Art Deco Trust。
但Art Deco Trust剛開始時的工作並不那麼順利，市政府因為Art Deco建築年歲過低，而婉拒列入保護，既然由上而下的法律面無法支援運動，麥克葛瑞格決定由下而上策動起；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也被市民譏為瘋子，為一堆又老又醜的房子在賣命，為了改變居民的看法，他們開著車子主動載送居民認識納皮爾境內的Art Deco建築，詳細地解說。我們在Art Deco Trust會員烤肉會中，與一位資深會員聊天，在書店工作的她大喇喇地說：「剛開始，也跟大家一樣覺得Art Deco很醜。」基於好奇而加入協會的她，現在可不這麼認為。
麥克葛瑞格，出身於「蓋．那圖許建築事務所」的繪圖員，對建築的觀點不只停留在美學或工程上，他說：「城鎮附近的自然景觀可以吸引觀光客前來，但都只是路經納皮爾，如果我們好好經營這批Art Deco建築，讓觀光客必需留連於此，對納皮爾人的收入就會有很大的幫助，可能是直接從觀光客而來，但也可能是間接的，大家都會有好處，這是經營建築物的重點與優勢。」他熟練得好像先前已經與居民說上幾千次一樣地表示。
他接著露出睿智的笑容，談起他的戰略：「我們先盡力把觀光客拉進來，讓他們一批又一批地參觀我們的房子，做為納皮爾人，不管您愛不愛Art Deco，都會因為商機，而為保存投下贊成票，甚至讓其屋主自發性地去保存它，我從不劈頭就跟屋主說：『你應該保留你的房子。』」
納皮爾是全世界的 Art Deco首都
但是，如果光是一批年近六十年的房舍，能相看兩不厭的恐怕只有那批外國建築學者、這群瘋子及一些熱愛建築的年輕人吧！
為了突破，首先Art Deco Trust規畫出參觀步道，培養解說義工，讓建築物因故事而活了起來。麥克葛瑞格親自帶著我們上街，手拿著文件夾，隨時翻開資料補充解說，「這裡曾經有個Art Deco建築遭到改建。」他隨手翻出一張剪報，談起當初他們舉牌抗議的事蹟。此外，開放室內參觀，我們一行人隨著他任意進出一些公司行號、高級餐廳，參觀建物裡面的Art Deco室內裝潢，工作人員對這樣的行徑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一到假日，總是有一堆又一堆國內外遊客，隨著解說義工從海濱散步道向市街散去。
一九八九年，開始第一屆的Art Deco Weekend，納皮爾市民以歡樂氣氛強力包裝這批歷史建築，擴大其附加價值，並且因為年年規模加大，使之躋身為霍克灣四大傳統觀光節慶之一。以二○○一年為例，將於二月十五至十八日舉辦，活動內容有Art Deco建築的參觀、三○年代蒐藏品博覽會、Art Deco的婚禮、古董車遊行、路易斯．黑作品之旅、爵士音樂會、三○年代衣服的化裝舞會、各式晚宴……由於Art Deco建築來自地震與完善的重建工作，節目中也有如地震步行之旅、海軍樂隊表演、薇若尼卡鐘的遊行、以地震為主題的說故事演出……
從早期說服民眾以淺色漆重刷其Art Deco建築，到了一九九○年起，終於促成了「色彩計畫」(Colour Schemes)的產生，凡是納皮爾市民，皆可為其建築外表向Art Deco Trust申請色彩計畫，索費不到新台幣一千五百元，憑此計畫，可省下所有的油漆材料費用，帳單由市政府支付，來促成全市的大變色工程。一位外地商人說：「我在二十年前待過納皮爾，去年我又再回去，我真的不敢相信它的改變，簡直像一個新的城市突然冒出來。」納皮爾人宣稱：「納皮爾是全世界的Art Deco首都。」現在，再也沒有人會用「又老又醜」來形容他們Art Deco建築。
身為當年納皮爾建築師聯合會會長之子的蓋．那圖許，可不只是Art Deco Trust的會員而已，對於Art Deco建築，他一直遊說業主以修建代替改建，而且早在一九六八年起，他即開始著手保存歷史建築。那一年，消防隊準備拆除廢置的辦公室，眼見搶救無望，他毅然重金買下它，並修護及強化為他的建築事務所，成為歷史建築再利用的先例，效果之佳，出乎他的想像：「想不到隔年開始，我的事務所成了納皮爾最主要從事Art Deco保存工程的公司，AMP大樓、教堂、ASB銀行、市立劇院、一些旅館……的修護或擴張計畫，都是我的作品。」其中許多作品還被Art Deco Trust選為年度最佳Art Deco作品。從此以後，到納皮爾觀光，除了參訪三○年代建築師的作品外，又多了一條Art Deco建築的修護、再生之旅。
該事務所後來因蓋．那圖許的退休，改為Art Deco Shop之用，是Art Deco Trust的賣店、簡報室兼辦公室。現在Art Deco Trust的收入，有近一半都是靠這個賣店，如果加上Art Deco步行之旅出發前需到簡報室上課，有四分之三的收入都來自這個建築物內，觀光人潮足以證明Art Deco Trust推廣工作的成功。
納皮爾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點
從一九八○年代開始，觀光業對納皮爾一天比一天重要，地中海型氣候加上美國加州式的陽光，是當初移民選擇此地的理由，也使納皮爾深具退休養老與觀光發展潛力，曾被讚譽為：「如果在歐洲，他們會為這個城市而開戰。」加上位居交通要道，霍克灣生產的蘋果、羊毛、羊肉、木材都由此輸出；而近年職業分佈中，服務業百分之六十、製造業百分之三十五、農牧酪業百分之五，皆是納皮爾逐年從農產品輸出港變遷為觀光重鎮的成果。
如今，不僅納皮爾市民重視起Art Deco，認為是該市不可替代的獨特資產，市府態度也轉為積極。市長迪克(Alan Dick)表示，納皮爾沒有南島的自然景觀，也沒有北島大城市的大機構、大設施，「只有地震的記憶與這批地震留下來的建築遺產，這是納皮爾發展觀光無可取代的路徑。」他強調。在市府的宣傳品中，都一再強調這些東西……。配合雪梨奧運，納皮爾拍了一支廣告片，就是以Art Deco建築為主題，市府的建設局也開始發行《Napier Life》雜誌，做為觀光行銷的重要文宣。
迪克市長接著眉飛色舞談起下一件事：「今年十一月，我們會向議會提出新版都市計畫，其中為了舊市中心的歷史建築的保護特列一個章節，在建築物外表強加與週遭景觀極不和諧之物，在新的法令通過後就會被強制拆除。」
那群瘋子的夢想竟然成真。不僅如此，麥克葛瑞格自信滿滿地說：「Art Deco創造了居民的自信心，納皮爾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點而已，它已經躍上世界的舞台了。」蓋•那圖許笑著說麥克葛瑞格：「他現在已是舉世知名人物了，拜訪他的人來自世界各地，您們不也是從他開始拜訪起嗎？」
願景的力量
成功的祕訣在哪裏？重建時，海濱散步道設立一個地震紀念拱門，上面刻著：「人若缺乏願景便會枯萎」、「勇氣是件偉大的事，有了它便萬事莫敵」、「服務是獲得力量的通道」……這些，一定都是。
拜訪市政府時，都市計畫經理歐香納斯(John O'Shaughnessy)笑著要我們寫下「Vision」的中文，才要開始進行他的簡報，我們在白板上寫下「願景」兩字，他又再問：「你們悲觀嗎？」他認為就是「願景」一直引領著納皮爾克服悲情而理性地發展，他說：「敲鉚釘的聲音帶給地方希望，讓重建的願景慢慢地建構起來，向市民證明納皮爾不會再是死城。」當Art Deco在大家都不認同時，麥克葛瑞格引進一些觀光客，給了居民願景；現今納皮爾市政府正在進行西港的再造計劃，完工後的示意圖透過網站、海報、雜誌公告出來，「也是要讓居民對公共工程建立一個共同的願景想像。」歐香納斯語句鏗鏘有力地說。當我要拿起照相機時，他堅持要與「願景」二字合影，他邊照邊告誡：「請告訴台灣災區的同胞，要有對未來的願景。」
地震帶來廢市的危機，這群移民者的後代，延續先人對抗困境的能量與態度，加上願景引領，將之化為轉機，他們說：「一九三一年區隔了納皮爾的新時代與舊時代。」霍克灣大地震帶來了新時代，再加上後人的經營，它竟成一項資產。地震的歷史、重建的故事、重建的結晶Art Deco建築……將一個原本單純的港口城市，轉化為紐西蘭北島的觀光重鎮，每年的觀光客超過當地居民的十倍以上。在回台灣的路上，我不禁自問起，如果缺少地震與願景其中任何一個，納皮爾市今日會是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