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八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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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空間新生命》之一

煙草工廠裡的藝術家
     澤西市(Jersey City) 自成的藝術共同體

撰文/池農深


誰能讓破敗死寂的城市恢復生機?──是雙手萬能的藝術家。
弔詭的是,當城市人口回流、房價回漲時,
最先被排擠的,也是這群一窮二白的創作者。
一個社會再富裕,如果容不下各個世代的藝術家,將多麼荒蕪!

  

重生,就從廢棄的工廠開始

  很難想像,七、八年前,這裡還是一個不管是白天或夜晚,人跡都不太敢踏入的破敗之城。

  但今天,位於紐約市南側與華爾街隔河相望的澤西市,又熱鬧活絡了起來。從紐約中城坐地鐵(Path Train)到此需二十分鐘,若從蘇活區(SOHO)開車穿過荷蘭隧道,大約只要花個十五分鐘;從世貿大樓地鐵站上車僅需六分鐘就到交換地(Exchange place),還有川流不息的渡輪往返於紐約。

  二次世界大戰時,澤西市是美國東部重要的轉口港,大戰結束後漸漸凋零。她不像鄰城的荷伯肯(Hoboken),有大戰時留下的氣氛酒吧餐館,仍能持續吸引著某種商業族群;從繁華到沒落蕭條,最後只有鴿子與海鳥佔據了一幢幢的舊工廠。其中最大一棟,是離交換地僅五百公尺的廢棄煙草工廠與毗鄰的電力廠。

  重生,就從這裡開始。

  

「自然」形成的 藝術族群共同體

  戰前,這家菸草公司曾是美國重要的稅收來源之一;如今,從荒廢的煙草工廠中,卻誕生了自成體系的藝術共同體。

  連續五年來,每年十月底煙草工廠的工作室開放日,從最初的二十位發展到今年的一百五十位藝術家的壯觀場面,當中除新任市長(Bret Schundler)的支持、市政府文化部門的推動,加上報紙、銀行、房地產商的大力贊助,還有市裡剛剛興起的數十家具特色的餐館免費提供食物外,最重要是幾位住在澤西市、並且關心此地藝術與藝術家未來發展的人士,熱心奔走於藝術家、市府、房地產所有人、企業家之間,把今年造訪的人潮推上歷年來的最高點。據工作人員統計,兩天下來有七千多人到此參觀,是往年的兩倍多。市府與地方上的學校,更動員了一批批的服務人員還有導覽人員,短短的一個周末把全市搞得熱鬧非常。尤其是煙草工廠的藝術家,賣畫的賣畫,野心大一些的則希望能遇到好的經紀商畫廊。

  除了開放工作室外,尚有兩組不同的策展人,同時在不同的倉房大樓裡舉辦大型的展覽,展出的成員除了本市藝術家,也邀請了紐約市,甚至遠從波士頓來的藝術家;澤西市雙年展今年也應運而生。恐怕少有城市能找到像這樣「自然」而形成的一個藝術族群共同體。

  澤西市起死回生的時機,源於八十年代初期,紐約蘇活區的房價飆漲,迫使負擔不起的藝術家搬離,另覓創作地點;因此,有的去了東村,有的去了布魯克林的工廠區,更有的過了哈得遜河,來到了緊接紐約市新州的荷伯肯,當時也有極少數的藝術家選擇來到澤西市。

  

比爾的故事

  比爾是第一批搬到澤西市的藝術家,一九八一年他帶著妻女從紐約蘇活區搬到鄰哈得遜河畔的交換地,並以二萬五千元買了一棟破舊不堪的磚房,做為住處與工作室。憑著一雙吃苦耐勞的手,他把房子整修成一棟別具風格的住處。一年半後,他的藝術家朋友們也陸續從對岸搬來,像他一樣,與生俱來的一雙操勞、藝術之手,改變了周遭的環境。原先比爾離開紐約時還帶著一顆惶恐的心,心想往後大概沒有多少朋友會來探望他,沒想到過了沒多久,他反而在附近新結交一夥藝術家了。

  兩年後,澤西市的房價漲了三倍。四、五年前美國股票網站尚未飆漲,此地的房價就已是比爾當年買進時的十二倍,現在就更難以想像了。

  隨著房價、地價的增值,比爾將底樓的工作室裝修後出租,自己則在離家千呎左右一棟停擺的煙草工廠,租了一間空室。這幢煙草工廠早先發生過一場大火,把裡頭燒得只剩下屋頂和棟樑,但經過他一番整修後,相繼有六、七位藝術家也把工作室搬來。比爾相當滿意他所擁有的現狀,現在,他經常邀約來自紐約或各地的藝友來此相聚。一九九三年他甚至在澤西市開了一家「小成本畫廊」(Shoe- String Gallery)。比爾常說:藝術家的價值在於無論處在如何惡劣的環境下,還能夠讓自己持續創作下去。不管有錢沒錢,有名無名,如果你存留下來,你就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今年已近七十歲的他,整天仍進進出出他的工作室而毫無倦怠。比爾可以說是美國自由競爭精神的一種代表。

  

煙草工廠裡的藝術家

  比起我所待過的德國,在自由經濟市場精神發達的美國,藝術家所受到的待遇,就不如在德國暢心。在美國的藝術家常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尋找都市裡被遺忘的角落並且扮演起重建都市的先驅者。自由競爭的過程是一種自然淘汰,慘烈非常,與德國半社會主義國家的保護政策有所不同,但這是美國傳統自由精神的一種象徵。

  一九九三年秋,我從柏林剛到紐約,想在此找一個落腳處做為工作室,相對於紐約市,澤西市煙草工廠的租金就太便宜了。剛來時工廠裡只有六十個不到的「居民」,有做雕塑、攝影、繪畫、電影,還有木工。近幾年來煙草工廠裡的藝術家逐漸形成一個族群,進而組成藝術團體(Pro Arts),市裡的餐館與咖啡屋也多開張了幾家。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為了吸引那些在曼哈頓因租金過高而關閉的畫廊,及小型文化相關的企業到澤西市重新開張,市政府文化部門與當地的市民代表通過一項草案,在未來的都市計劃中,把已遷入二百多位藝術家、擁有二家私人畫廊的煙草工廠,以及附近三條街內的倉房大樓,劃分為藝術家駐留區(Artist residence District),在此計劃中,租金調控每年的漲幅不得超過百分之四。

  事實上,在此計劃推出之前,澤西市的藝術家人口在兩年之間暴增了五百人。自一九九五年以來,計劃將煙草工廠對面的另一棟倉房,改建成一個讓藝術家能居住又能工作的「藝術村」的行動,就不斷的在進行,除了來自紐約的建築師事務所與市政府裡的都市計劃部門負責人外,幾位熱心澤西市未來發展生態的藝術家也積極奔走。這幾年美國經濟實在太好,並託網路之福,使得澤西市的發展速度加倍,但原先已通過的方案卻遭擱置,倉房改建藝術村的計劃也遭延遲。倉房的所有者覺得跟改建成一般公寓大樓比起來,把它租給藝術家的利潤實在是太少了。眼看這個案子就要被終結,負責此案的召集人,也是藝術家的David Judelson仍極力奔走斡旋,加上市長對此事的支持,希望能有所轉機。但資本家與自由市場利益總是走在最前面,市長的支持只是幫助藝術家們找到更多的人力共商,以及如何使雙方(藝術家與資本家)都能在最大限度的妥協中受惠。

  

像比爾這樣的故事 恐怕又要重演

  據我所知,倉房改建後一百五十戶中只將百分之四十九租賣給藝術家,其它將租賣給上班族,租買的藝術家也將得不到原先方案中的優惠條件,只是比一般人多了優先登記保障名額。我想,到時候,像比爾這樣的故事又要重演,買不起這裡工作室的人又要去尋找另一個都市邊緣中的角落。事實上,這一、二年煙草工廠裡的「居民」早已意識到待在這裡的日子不多了,從四面八方不斷興建的公寓,還有已完成的亮麗街車,都可以看出端倪。

  倉房改建「藝術村」成了懸案,煙草工廠也身份未明,裡面的藝術家亦難保來日。

  煙草工廠大約建於一八七○年,外頭看起來還不錯,裡面的建築結構因年久失修又歷經大火的洗劫,更顯殘破,當年比爾他們找到這裡時,憑著藝術家們的雙手,將這棟大樓整理出一間間有趣、生動的工作室。從最高的第五層樓開始駐進,一層層的往下整理,目前第二層也已駐滿,工廠裡有超過四百位藝術家,除了美國人外,有來自西班牙、蘇聯、德國、韓國、日本、波蘭、南美洲……,而且,這個族群是自然而然形成,沒有任何政府的資源投入,其中藝術團體組織也是因勢利導而形成的共同體。

  事實上,五年來的開放慣例,剛開始只是對鄰近的市民而做,這幾年來卻受到愈來愈多的的矚目。五年前提議將此地劃為藝術家駐留區的法案就算通過了,也是有時效性並非長久不變,到底這是一個自由競爭市場的國家。每當我與這裡的前輩藝術家感嘆地談起現況時,最終的結論就是,這也就是藝術家存在的價值,這是體制外的體制。

  如何讓自己存活下來並且仍持續創作不死,才是最中心的問題。

  

歷史性的電力廠

  煙草工廠雖然是具有歷史價值的建築,但狀況不佳、修復不易,它的定位也就一直備受爭議。而在煙草工廠對街,建於一九○六年的電力廠相對地際遇就較好,它是由一百四十英呎高的磚牆砌成,是美國虛華年代(America's glorious Gilded Age) 留下的經典建築。

  當此地房地產大熱時,原隸屬於紐約交通局的電力廠,面臨被打掉改建的命運,但在當地建築師與幾位熱心的藝術家,以及市長的共同努力之下,聯邦政府已判定其屬於古蹟不能拆除,可以整修做為文化及娛樂中心。目前各方人士都在努力找尋資金,專門的網站也建立起來,而從事救助的工作全是自願自發的義工,其中以學建築史、出生在澤西市的葛門斯(John Gomez)更是全力為挽救這棟建築在奔忙。

  從聽說電力廠要被拆毀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裡,年輕的建築師葛門斯,還有Pro Arts的主持人也是藝術家的查理凱斯樂(Charles Kessler),除了促使市府與市長本人對這件事的關注與行動外,同時也找尋各種可能性的合作計劃人,為此還跟古根漢美術館的集團談過,也與惠特尼美術館洽商過,可惜這些主流派的美術館,只對重新建造一座美術館有興趣。雖然如此,其他熱心此事的人,集結了當地藝術家辦了一個認識電力廠的展覽,同時設立電力廠網站,讓大眾參與了解這棟大樓的價值與可貴。

  

煙草工廠裡的畫廊與藝術夢

  除了比爾的「小成本畫廊」(Shoe-String Gallery)外,煙草工廠裡還有另一位藝術家巧墨所經營的「chamotgallery.com」 畫廊。比爾的畫廊是「社交與慈善式的」,除了提供給年輕藝術家發表作品的園地外,同時也藉著畫展邀約他的藝術圈裡圈外的朋友來此相聚,有時候甚至與國外交換展覽,對他來講開畫廊賺錢並不是主要的目的。

  這與巧墨(Chamo)經營畫廊的理念不太一樣,巧墨他積極的推出藝術家的作品,雖然他知道畫商與觀眾不容易跑到這裡來。剛開始的幾年經營得非常辛苦,晚上仍要靠打兩個零工來養持他的畫廊租金。就在網路買賣興起時,他投入網上交易的行列,把他所經營的藝術家作品放到網上銷售。這是一個網路戰國時代,人人都有機會、人人都可能是主流,昔日像巧墨這種「胸懷大志」又無大成本者,也有機會了。每次遇到他,我都會問是否又有好消息,他總會很正面的告訴我有多少人上網看他的網站,偶爾還會成交幾幅作品。我真為他高興,總覺得網路時代的來臨,會將社會結構與生活形態重新整合。有視野又有技術的人就有機會。

  煙草工廠裡的藝術家,就我所知每一個人都至少有一至三種不同的工作,來養活他們的藝術創作生涯。有老有少,從六十七歲到二十二歲,不管他們的作品如何,住在這頹敗的煙草工廠裡從事藝術工作,若說完全沒有夢或相信,日子恐怕不太好過。而且很快的這群藝術家,又要面臨失去這藏身與創作之地。有些較有危機意識的藝術家,已開始在附近城市的邊緣地帶倉房區,找尋新的工作室。社會能力較強的,則繼續為自己、為這個群體找尋留下來的各種可能性。

  像這回舉辦JCAT2000的大型活動與展覽,都是要爭取更多人對澤西市藝術家族群有更多的認同。我常想,藝術對有些人不是裝飾而是生理的需要;而一個平衡的社會,的確需要一些有視野與偏執的熱忱人士,不然每個人腦袋裡,都是錢與上帝(Dollar & God)就太無趣了。

  澤西市在短短的七、八年發展成今天的光景,不只是來自大環境經濟的繁榮,這些有視野與行動熱心的平民百姓,實在也是重要元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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