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廠中的文化釀造
　　　　柏林文化、政治、生態、多元文化中心

撰文．攝影╱池農深

文化就像釀造啤酒一樣，
是需要經過發酵、等待的歷程，
德國統一後的文化融合
也不例外。

　　啤酒是德國人的民生必需品，從中古世紀以來，釀造啤酒一直是由修道院所把持，每一個地方的修道院都有其獨特的配方，除了各種穀類的混合外，還加入獨家的藥草釀造發酵，因此每一種啤酒的名稱、配方與產地之間有絕對的關聯，不能任意發明一種品牌名字。從中古世紀到今天，啤酒與德國文化、生活、地理環境有不可分的關係。
　　
德國人喝啤酒是有地域性的見解

　　科隆一帶的人，喝的是濃郁甜厚的黑啤酒類；巴伐利亞一帶的人，喝的是清亮淡味的白啤酒(Weiss Bier)，它的酒精成份較淡。每到夏天，世界各地愛好啤酒的人，都會特地趕到慕尼黑的「Hofbaeu Hause」大飲啤酒，尤其是日本人、美國人。而東邊的柏林人大都愛飲甘苦的皮爾森「Pils」類，舒海斯啤酒(Schultheiss)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可見德國人喝啤酒的習慣，是有地域性的見解。

　　記得有一回，與一位在柏林成長的德國教授到慕尼黑做文化訪遊，他在用餐時抱怨慕尼黑人的啤酒太甜沒勁，他還是要柏林的皮爾森。同樣的，我也曾遇到南德人抱怨柏林沒有好啤酒，老是誇他們巴伐利亞的啤酒有多好，這或許也是德國人的可愛之處，各個以自己家鄉風土產物為傲，就是隔著一村一郡也相互不以為然，總覺得自家東西好。或許這種強烈的地域性格使然，每當面臨教育、文化有關的事，不管是政府或民間，都會特別用心，努力改造自己。
　　若說啤酒在德國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而「文化」一詞較完整清晰的詮釋，卻是到了十八世紀初哲學家康德時才提出的，他認為文化是一種生活的品味，人與環境互動達到的一種平衡。「文化」一詞包涵著耕作與飲食作息，應該是全民的一種生活，不是少數人的專屬行為。
　　若對德國啤酒的歷史文化有些認識，或許較能了解為什麼會把啤酒釀造廠(Schultheissbrauerei) 改為文化釀造廠(Kulturbrauerei)，這樣的改動並非毫無由來。
　　
扮演都會重建與拓荒者的藝術家

　　東西德統一後，政府與外來資金投入，到處大興土木建設新柏林。許多座落在東柏林原本荒廢、破落的舊建築，在許多有心人士 -- 建築師、藝術家、社會工作者、文人、評論家……的奔走推動下，重新修復再利用。

　　統一後的前三年，首先發起「清理與認識」的運動。一九九二年，在策劃人畢生巴哈的努力號召下，集結了一群藝術家，在奧古斯都街(Auguststrasse)一共清理出三十七間展覽場，包括昔日的旅館、工廠、教室，甚至浴廁間，藝術家就在這些建築物裡發表作品。這次的展覽吸引了三萬人前來參觀，為原本破舊荒涼的東柏林市中心，帶動了一連串的話題與熱氣。在西方，藝術家常常是扮演「都會重建與拓荒者的角色」。他們集結之處，開始時總是都市裡最破落、最無經濟效益的地方，但經過他們的參與，環境生態也隨著改觀。
　　猶記得十年前兩德統一時，奧古斯都街仍充滿了灰暗與殘破，像是還處在二次大戰間，如今除了咖啡館、餐館林立之外，時尚精美的服飾店也有好幾家，另類與主流畫廊也相繼進駐，而有組織有系統的ＫＷ(Kunst-Werke Berlin現代藝術中心)亦在此，它原先是座奶油工廠，經過整頓後的展覽場地有兩千平方呎，並定位朝「國際性」發展，柏林國際雙年展已在此舉辦了兩屆。今日位居柏林正中心的奧古斯都街，早已擺脫昔日破敗的痕跡。
　　
將啤酒釀造廠改為文化釀造廠

　　相對地，「啤酒廠改為文化釀造廠」比起改建成現代藝術中心的奶油工廠來講，似乎是更本土。這座文化釀造廠是柏林另類的多元文化空間，佔地有四萬平方呎，共有三十一位全職人員，包括生態學家、藝術活動策劃人、舞臺劇作家、音效師、燈光師、專題座談負責人、各種技術顧問、音樂家（古典與流行）、財經家（為中心尋找財源的人），他們雖然是各個領域的專家，卻也都是推展實務的行動者。
　　這座建築原本位在西柏林的東北邊，柏林圍牆一倒，它反成為市中心邊上橫跨二條街的建築。在十八世紀時，它是普魯士騎兵隊駐營與養馬的地方；到了十九世紀中葉，轉變為德東最大的啤酒廠--「舒海斯啤酒廠」（Schltheiss）的所在地。舒海斯啤酒廠並未因二次大戰而消沈，反而負起更多民生轉運的角色與功能。其後因為社會的變遷、人口的增加，使得這座釀造廠的設備與容量不敷所求而轉往他地，只留下部份辦公室在此。
　　一九八九年兩德統一前，東德的藝術家、作家、學者，甚至學生，就計劃將這座啤酒廠改做為文化、政治、生活的交流地。統一後，文化與生活意識形態的交流更趨迫切，這個構想就更進一步的得到推展。
　　統一後，兩邊人民不管在政治思想、生活形態的認知上，存在著難以想像的差距，並造成巨大的衝擊。一九九一年，舒海斯酒廠成立「工業與生活文化基金會」，並且交由託管公司經營(Treuhand)。舒海斯啤酒釀造廠也正式改名為「文化釀造廠」，鎖定明確的方向，朝文化、政治、生態的多元文化中心發展。
　　
讓人民達成意識心態上的聯結

　　「文化釀造廠」的成立，是為了促使兩德人民在政治文化、生活價值的更替中，達成一種意識心態上的聯結，成為共識上的德意志共和國。透過文化釀造廠與其它城市的藝文中心、基金會、畫廊合作借展，以達到東西德統一後的交流活動。
　　「文化釀造廠」讓年輕的藝術家有一個發表、宣達理念的地方。邀請展覽的對象不一定是著名的藝術家，而是以作品的品質為考量，這裡不但有精緻的文化活動 -- 詩文朗誦、戲劇、多媒體、音樂、文學（古典與流行）。也有民間節慶似的活動，例如手工藝品展，甚至打扮起中古世紀時各行各業的工匠，把一些已沒落的傳統手工藝品拿出來展示與販賣，當中也會穿插一些現代手工藝品。不論是精緻文化還是普羅文化，都有專人負責。來此造訪的人，大都來自德國其它城市，它就像一個文化實驗室，東西德及新舊文化，一起在此攪拌，以拉近人民的思維與生活。

　　在邀請展中，以同樣具有社會主義背景的東歐藝術家居多，他們一樣需要舞臺與被介紹。展覽活動每個月平均有六十個，最高紀錄曾達每月二萬人次到此參觀。除了文學、音樂、美術、戲劇評論外，喝酒聚會更不能少。
　　餐飲啤酒花園是文化釀造廠的財源之一，其它尚有來自文化部的補助、企業團體的資助、中心本身自籌財源。花園佔地四萬平方呎，除了九千六百平方呎作為文化活動用地，其它部份則出租做為餐館、啤酒屋、小型的超級市場、電影院，以平衡文化釀造廠的支出。中心的腹地夠大，規劃上也頗為用心，例如小型超市的出口與電影院的分佈，都跟展覽區域區隔；啤酒花園更是機動，往往與當天的活動開幕置放地點有關，年輕人坐在啤酒花園裡，進行另一種交流。
　　
文化是需要經過發酵、等待的歷程

　　旅居德國期間，有一回，我下班後和一位德國同事到酒館裡，整個晚上看他喝了七大杯皮爾森啤酒，卻不見他上過一次廁所，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德國人這麼愛喝啤酒，喝多了不傷身體嗎？他意識清醒還很知性的告訴我，早期因為水質的關係，德國人常因喝了井水生病，甚至造成死亡，因此修道院負起養育人民的任務，發展出釀製啤酒的方法，以供給人民。每個修道院因地理環境而異，都有其獨特的配方。

　　「文化」是否也是一種配方，因人、因時、因地制宜，沒有絕對性的文化，就像釀製啤酒一樣，得經過發酵而成。啤酒釀造與文化釀造是同一回事，在這一點上，德國人應該清楚才是。
　　兩德統一已有十個年頭了，在地理上兩邊人民很有效率地達到統一的理想與事實，但是思維與精神狀態，似乎仍隔離著一道鴻溝，也因效率迅速，在領土與政治實體上快速達成統一，卻造成文化與生態上的不平衡。
　　雖然全德境內像「文化釀造廠」這種有視野、有認知、有計劃的地方到處可遇，但是文化就像釀造啤酒一樣，是需要經過發酵、等待的歷程，德國人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