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本勇士們
　　 -- 尹伶瑛和村民的護土故事

撰文／吳適意

枕頭山的好山林
被粗暴地開挖，
瀕臨絕跡的八色鳥
便得另尋家園。
然而，
土生土長的湖本村民，
又能搬到哪兒去呢？

　　
黃樹林裡分叉兩條路，
只可惜我不能都踏行。
我，單獨的旅人，佇立良久，
極目眺望一條路的盡頭，
看它隱沒在林叢深處。
於是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樣平直，
也許更值得，
因為青草茵茵，還未被踩過，
若有過往人蹤，
路的狀況會相差無幾。
那天早晨，
兩條路都覆蓋在枯葉下，
沒有踐踏的污痕；
啊，原先那條路留給另一天吧！
明知一條路會引出另一條路，
我懷疑我是否會回到原處。
在許多許多年以後，
在某處，
我會輕輕嘆息說：
黃樹林裡分叉兩條路，
而我－－我選擇了
較少人跡的一條，
使得一切多麼地不同。
-- 羅勃‧佛洛斯特「沒有人走的路」

　　對於湖本村的居民來說，當初為了保衛家園，無懼黑金政治壓力，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反陸砂開採」這條路，原本以為這即將是一條艱辛漫長的路，「不過，總算讓湖本的命運有了轉機。而且一路走來，支持我們的人很多，我們一點也不寂寞！」尹伶瑛村長欣慰地說。
　　今年六月，湖本村和砂石業者的對峙白熱化，媒體的持續、大幅報導不但引起社會大眾的關注，連甫上任的陳水扁總統也站出來呼籲，使原本寧靜、籍籍無名的小村落頓時變成國內外聞名的新聞主角。
　　
鬧中取靜的後花園

　　連接林內到斗六的主要道路-- 台三線兩旁的工廠、工業區帶動了地方的發展，每日有無數的車輛熙來攘往，形構出一幅工業社會的鬧區景象。儘管往返台三線頻繁，過客很難想像就在這條省道西邊數百公尺處，靜靜地座落著一處被當地人喻為「後花園」的美麗村落-- 湖本。

　　儘管緊鄰著城市，湖本豐富的生態環境卻連生態專家也大為驚嘆，在三百公頃的土地上，才住著大約一千個居民，然而她蘊含的動植物卻包括了莫氏樹蛙、台灣獼猴、麝香貓、雷公槍、以及八色鳥、五色鳥、藍腹鷳、朱鸝、鳳頭蒼鷹、藍磯鶇、鉛色水鶇、赤翡翠等多達一百種的鳥類和一百三十五種植物。
　　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研究員林瑞興，經過長達三個月的湖本鳥類調查，確定湖本的枕頭山山區至少有十六對至十八對的八色鳥棲息，是台灣八色鳥最大的棲息地，可能也是全球密度之冠。
　　八色鳥屬於台灣的夏季候鳥，數量很少，是全球鳥類紅皮書中的保育鳥類，也是國際鳥盟列名為全球性受威脅的鳥種之一。性羞怯、警戒心強的八色鳥，對於棲息環境的挑選相當嚴苛，顯見雀屏中選的湖本村擁有相當良好的生態環境。
　　
堅毅不撓的女戰士

　　曾經當選雲林縣孝行楷模的尹伶瑛，嫁到湖本二十餘年一直是個本本分分的家庭主婦。她與擔任環工技師的先生廖榮林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湖本子弟，不過，對於湖本的熱愛卻不比他人稍減。

　　「二十年來，我們因為湖本沒有什麼進步感到失望，希望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環境！我們相信妥善的規畫運用社區資源，湖本一定可以呈現不同的風貌。」擔任村長之前，尹伶瑛是社區理事長，利用家事之餘參與社區工作，但有感於行政資源不足，工作推動遇到瓶頸，一直想為家鄉做些事的尹伶瑛在先生的全力支持下出來競選村長。
　　尹伶瑛以服務鄉梓的理念在傳統的農村中戰勝了以往選戰的人情包袱與買票文化，成為湖本第一個女性村長。「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亮希望」，外貌嬌小、柔中帶剛的尹伶瑛從初始就顯露出了堅毅不屈的性格。而這種堅毅、不妥協的勇氣讓她在「反抗陸砂開採，搶救八色鳥」的行動中獲得了立法院跨黨派「永續委員會」的全力支持，也感動了許多的環保團體或個人，紛紛直接或間接加入了這場抗爭行動，強大力量的凝聚終於保留下湖本美麗的面貌。
　　
管家婆村長

　　「村長，我兒子下午想到你們家的菱角池釣魚！」「村長，我們家的柳丁下星期要收成了！」「村長，猴子都跑到我家偷吃龍眼！」「村長…」尹伶瑛在湖本村扮演的村長角色不只是行政上的，更含括了「管家婆」的工作。「老人家很可愛也很單純，他如果信任你，就會很放心的把所有事都交給你處理，不過因此也比較依賴，家裡面的婚喪喜慶、婆媳問題…都找村長！」曾經深夜開車到車站接回鄉子弟、也曾經帶村民到大醫院看病的尹伶瑛對這些淳樸鄉親幾乎是「有求必應」。
　　如何與這些典型的農村村民溝通，村長也自有其道。在村民大會的場合，很多老一輩的村民不敢發言，尹伶瑛的變通方式是以鄰為單位，在村民家門口擺陣聊天，藉由這種非正式的形式瞭解村民真正的想法。
　　村長的努力，村民當然也感受到了。在反陸砂開採的事件中，尹伶瑛曾經受到惡勢力威脅，甚至有不明人士徘徊在她家門口；幾個村民便自動輪流在她家門口巡邏，第九鄰的何鄰長義憤填膺地說：「警察二個鐘頭來巡一次，這中間我們幫村長留意，不然不安全！」村長盡力照顧村民，村民也兩肋插刀相挺，村長與村民之間的信任與共識自然流露。
　　
一家子投入社區營造

　　尹伶瑛認為女性的天生特質，在處理公共事務上有其優勢：「女性應該站出來為家鄉服務……」，她的先生廖榮林馬上接口：「不只是女性，男性也應該站出來呀！應該說，知識份子要站出來，為家鄉、社會共同努力！」一語道破台灣當今知識份子冷眼旁觀的態度：或沈默或批判，卻鮮少人願意投身改善的行列。
　　有永續觀念的尹伶瑛在推動社區營造工作時，尤其重視教育，她希望改造的不只是環境，更是居民的心，尤其是要培養年輕一代的社區、環境意識：「社區營造工作是要靠居民的自發性來持續的，而不是哪一天我卸任就結束。」目前尹伶瑛不但主動進修社會福利課程，也積極培養熱心的社區工作者，希望這項工作一棒接一棒傳下去。
　　「小兒子在幼稚園時，告訴老師說他要當社區的環保天使，因為『枕頭山要被挖了，我要對付他們』！」尹伶瑛提起年紀尚小的小兒子，因為耳濡目染，竟然講出了超乎年紀的話。大兒子和女兒在父母的身教下，也自動參與打掃社區環境、編輯社區報……，一家人都投入其中。而年輕一代的湖本村民在尹伶瑛的鼓勵下，也愈來愈多人參與社區工作。
　　在永續經營的觀念下推行社區營造，尹伶瑛相當著重村民的參與，像是湖本橋的設計，本來只需要簡簡單單的工程發包，就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不過，她卻寧願化簡為繁，在雲林科技大學賴明茂老師、黃世輝老師的協助之下，讓村民分組自行設計出有湖本特色的湖本橋，一方面也提高了居民對社區的關心度；可惜的是這筆造橋經費去年被縣府刪除，理想的湖本橋只能停留在居民的心中。
　　大浦溪蜿蜒於湖本村，原本是水利工程局的管轄範圍，卻在村民自行共同整理下，水質清澈環境衛生，而且還作出親水階梯和堤防整治。社區共同體的觀念是必須透過行動來教育居民的，尹伶瑛甚至在村民反應水溝不通時，帶領家人親自打掃疏通水溝，村民從此也認同了「自己的生活環境自己整理」。在接二連三的活動中，村民們無形中建立起了對自己家鄉的意識。
　　「作了社區營造工作以後，村民才會開始去正視自己的家鄉，思考自己要的是什麼。」正是社區意識的啟迪，促使這群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在面臨陸砂開採威脅時，能夠勇敢、理性的站出來捍衛家園。
　　
陸砂開採枕頭山危機

　　兩年前，湖本村的村民發現陸砂開採從鄰村的斗六湖山里有逐漸往湖本枕頭山延伸的趨勢，於是村民集起反對，展開防衛戰。

　　與縣府公文往返近三十函無下文，縣府卻在八月份迅速通過枕頭山陸砂開採申請案。根據湖本村民表示，早在七、八年前枕頭山的私有產權就被外地人收購大半，如今沒有與地方溝通，甚至缺乏環境影響評估，草率通過開採陸砂，突顯出台灣黑金政治的惡勢力。
　　在百分之九十八的村民皆齊聲反對枕頭山陸砂開採的情況下，湖本展開了一場家園保衛戰。從地檢署控告到立法院辦公聽會，才引起監察院對這件事的高度關心，並獲得立法院永續委員會的大力支持。一方面在中華鳥會和雲林科技大學協助下發動國內外連署聲援，抗議聲直達中央，最後連陳水扁總統都起身呼籲搶救八色鳥，使得原本已經絕望的湖本村民重新燃起生機。
　　
正義終究獲勝

　　在種種壓力之下，農委會特有生物保育中心完成了湖本八色鳥生態調查，證實了枕頭山的豐富生態，一方面在媒體的報導宣傳下，湖本也獲得了五十個國家、七十五個保育團體、以及無數學校、個人的連署支持，一時成為新聞焦點。
　　一年的開發期限在即，砂石業者與縣府動作頻頻，一度企圖以利益分割或條件交換收買湖本村。在湖本村的一場賞鳥活動中，業者甚至演出摑掌事件，想要打擊湖本居民與保育團體，雙方對峙關係達到頂點。
　　砂石業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除了到八色鳥棲息的竹林放鞭炮、砍竹子，企圖趕走八色鳥，也曾恐嚇鳥友不得上山賞鳥。另一方面，業者也散發謠言，誤導村民，像是「陸砂開採是四百年來的機會，可有效改良地目，開採後的平地也可有效利用，繁榮地方。」「若設保護區，農田將無法噴灑農藥、耕種。」「不論生態村或保護區都將使村民無以為生。」「村長只重視鳥，不重視人（村民）。」甚至以不實名目誘騙目不識丁的村民簽下同意枕頭山開採的連署書。
　　然而，輿論的力量不容小覷，砂石業者面臨強大的社會壓力下，不得不停止動作，而縣府也暫緩開採案，雖然目前整個事件平息下來，湖本獲得了暫時的勝利，不過，由於政府決策尚未明朗，這些善良的湖本村民將來還有一段路要走。
　　「算是緩衝期吧，至少還有轉機和希望。」歷經一段艱辛過程的尹伶瑛並沒有被擊倒，她覺得冥冥之中有很多力量在幫助湖本，讓湖本免於這次浩劫，她說：「要感謝的人真的太多太多了，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大家都非常支持我們，有無形的精神鼓勵、有實質的建議幫助。如果光靠湖本自身，我們無法打贏這場仗！」正義力量的凝聚，的確是社會改善的助力。
　　
老百姓是政策的犧牲者

　　今年八月二十七日，高屏大橋橋墩斷裂致使橋面下陷的事件，引發了國內對河砂開採不當的強烈質疑。根據經濟部水利處統計，八十一至八十八年台灣地區砂石使用量平均每年需七千萬立方公尺，主要來源為河川，約占全台灣使用量八成以上，為了逐漸降低對河砂的依賴性，預定民國九十五年使河川砂石供應比率降至百分之三十以下。
　　開採陸上砂石即為經濟部因應減採河砂的政策之一，八十七年經濟部已規劃包括苗栗三義地區、桃園縣龜山鄉、新竹縣芎林鄉、台中縣大肚鄉、南投縣竹山鎮、雲林縣林內鄉及高雄縣旗山鎮等七處陸上土石資源專用區，規劃面積約一千五百五十五公頃。
　　砂石為國家經濟建設及營建土石重要的建材，斷然是無法全面禁止開採，但相關單位在擬定政策、核定申請時，若是僅就砂石的供給面來作考量，那我們付出的社會成本和經濟成本恐怕就非數字可以衡量。錯誤的政策對環境的浩劫，更甚於天災人禍；地小人稠的台灣，土地資源相形寶貴，任何不當的開發都可能造成難以彌補的後患。

　　再從湖本的反陸砂事件來反思，到底是什麼樣的農業政策，讓農民不願意繼續耕種？又是什麼樣的陸砂政策，讓培育生命的土地只有化為工地的砂石才有利益？又是什麼樣的環境政策，讓愛鄉護土的居民幾乎守不住自己家園的山林？
　　八色鳥有強烈的領地行為，一旦棲地被破壞、干擾，牠們在第二年就會另覓地點築巢，不會再出現於當地。鳥類可以選擇離開，另覓良居，但是弱勢的老百姓卻只能受制於惡勢力。今天湖本的遭遇若換作其他任何一個缺乏自覺性的社區，不但八色鳥離棄，台灣也即將面臨一連串土地反撲的惡果。
　　枕頭山西側已被開挖的部份，土石裸露的畫面令人怵目驚心，而尚未遭殃的東側不時可看見各種不同的鳥類飛翔，好壞僅僅是一線之隔，就像許多決策也往往只是一念之差，卻會造成天壤之別的後果。
　　
富麗農村願景

　　至於湖本將如何運用社區豐富的生態資源作為未來社區發展呢？尹伶瑛提出「生態村」的願景，她認為社區發展終究是要提供一個優質的生活環境讓居民「安居樂業」，以湖本的資源整合利用，發展休閒觀光農業，一方面可以維持現在美麗的好山好水，一方面可以提昇社區的經濟。

　　知名度大為提昇以後的湖本，吸引了很多外地人，尤其是鳥友前來，尹伶瑛說：「我們也樂於將湖本的美貌與社會大眾分享。」善良的湖本人，像是湖本天聖宮的廟祝張老先生，會和善地為遊客解說八色鳥的生態。
　　一直在湖本社區營造上扮演指導角色的黃世輝教授也指出，湖本和台灣其它的農村一樣，面臨農業經營的轉型問題：「生態村是一個具有共同生活與共同體感覺的社區，結合了村落生態、生活文化、信仰等各方面資源，並以社區為單位，由村民自主經營，進行由下而上的分權式自主環境管理，達到永續發展的目標。它的內涵其實與社區總體營造相通，都企求社區永續經營，培育更美好的社區生活與社區人。」
　　目前，黃世輝與李謀監、賴明茂、黃衍明等多位教授也著手與湖本村民共同溝通、規畫，希冀為湖本打造出富麗農村的新願景。
　　原本就應該屬於湖本村民的蟲鳴鳥叫、安和樂利，卻要村民付出長期的抗爭才能換來暫時的安穩。台灣的內耗，不知折損多少人的青春和勇氣。為湖本的勇士們加油！為尹伶瑛的勇氣喝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