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人物》

走出寺廟的慈善家

撰文╱何貞青
攝影╱彭雲祺

良顯堂內，
一襲藍袍
為眾生釋疑解難的陳師父；
家扶園裡，
對著青少年苦口婆心的老阿嬤；
信徒義工之前，
兼具威嚴與影響力的領導者……
七十二歲的埔里慈善家陳綢，
以不同的風貌，呈現一種來自民間
平實卻深刻的動人典型。

　　提起「埔里阿嬤」陳綢，在地人多曾聽聞她與良顯堂鸞生的事蹟，例如：開辦獎助學金栽培清寒學子、發放貧戶慈善救助金、協助南投家扶中心興建兒童館、為埔基籌募建院基金、興建青少年教育園地（家扶園）收容非行少年、捐贈救護車、救難車、圖書經費……

　　見到本人，難以想像，一個看似慈藹、平凡的老太太，何以有這麼大的能量及魅力，能夠領導信徒二、三十年，持續不輟於公共慈善事業？

　　

修廟？活人卡要緊

　　 一月初，跟著陳綢與神鷹搜救隊副大隊長張志榮，開著四輪傳動的車往深山的凌霄殿行去，綿延十公里的山路，是民國六十一年開始，陳綢與信眾花了十年時間開闢而成，九二一地震後，凌霄殿毀了，這條血汗闢成的路也在土石中深埋了大半年，才在信眾清理下重現。

　　 災後的山區格外靜謐，抵達路的盡頭，只見深鎖的大門高高掛著一個告示：「本殿暫不重建，拒收樂捐油香」。

　　 陳綢走進傾頹的廟裡，摸摸神桌，環顧空蕩的廟堂，滿是感概：「想不到我一世人的心血，一剎時全崩去！」陳綢沒有久留，收拾一束散落的香，轉身就走，她說再待下去會受不了……

　　當初為了建凌霄殿而開這條路，陳綢晴天砍樹根，雨天挖土石，不論晴雨都在山上睡，原本預計用十五年的時間，幸而第十年就開通。

　　十年開路，毀於一旦，災後，七十餘歲的陳綢，跟著信徒前後攀岩上山十五次，每看一次傷心一次。

　　既然如此，為什麼對外說明不收香油錢，不重建呢？

　　「地震後人攏沒得住，囝仔攏沒學校讀冊了，哪有心情先修廟？活人卡要緊，等災民攏安頓好，囝仔有所在讀冊，再來打算廟吧！」

　　這，就是陳綢。看似不起眼的老婦人，卻有胸襟把公益放在私利之前，這也是她贏得信徒敬重的原因。

　　

從建廟走上慈善路

　　民國五十八年一場重病，讓陳綢平凡的生命就此改觀。當時，她去到關刀山的悟玄堂（現今的凌霄殿與良顯堂前身）養病，感受到宗教的洗禮，痊癒後對生命有了一番新體悟──既然沒死，就該把餘生奉獻給社會，不可以再只顧自己了。

　　 之後，陳綢走出家庭，賣土地、賣房子，陸續建了良顯堂及凌霄殿等十三座廟宇，並為人排難解疑、指點迷津。隨著社會接觸面的擴展，她漸漸思考到：「寺廟只是一種信仰，讓人心靈有寄託而已，如果一直停留在蓋廟，那也很可惜……」

　　民國六十四年，聽聞一位優秀學子，因家貧無法繼續升學，陳綢決心栽培有心向上的孩子。她開始去山上摘過貓義賣，起初一些信徒只是來廟裡拜拜，看她那麼辛苦，也跟著上山做。等到過貓的時節一過，頭腦靈活的陳綢又想出作粿、包粽子義賣，多少學子就是在她們五塊錢、十塊錢地賣粿贊助下，得以繼續升學，許多貧困家庭也得到補助。而這個作粿包粽子的習慣也延續至今，成為良顯堂的傳統，以及行善的經費來源。

　　受過她幫助的人，日後多成了她的義子女，每逢母親節、年節、她的生日，都會回來看她，奉上大大小小的紅包與首飾，感激她昔日的栽培。而她總把孩子們的心意又捐獻出去，讓愛心在社會上流轉。

　　

衝勁十足的行動派

　　數十年來，她行善是沒有宗教之分的，只要該做的，都會想盡辦法籌錢。她賣首飾為埔里基督教醫院籌募建院基金，把老本捐給家扶中心建家扶園，為佛教慈濟基金會希望工程作粿募款。

　　尤其是校園重建，災後常有信徒捐款請她重修凌霄殿，她都拜託人拿去捐給慈濟，認為寺廟只是心靈寄託，學校卻是培養社會棟梁的所在，栽培孩子的事情可不能等。目前她和鸞生正加緊作粿義賣，打算湊足一百萬響應慈濟希望工程。

　　熟識她的埔里基督教醫院愚人之友執行長林麗雪說，陳綢師父看似普通的老太太，卻很通達事理，她可以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很快樂的行善。而且行動派的她，想到一定去做，因此在她手上完成的工作非常多。「埔里有這樣一位慈善家，算是一種指標，給大家互相學習的榜樣。」

　　南投家扶中心主任林平烘，也對陳綢的實事求是印象深刻。八十三年興建兒童館，陳綢除了捐款，還親自去看進度。八十七年三月，他來埔里跟陳綢報告即將簽約承接少年安置的業務，結果，陳綢叫他等一下，回房收拾一個包包，還抱著一小袋米，就要跟著他去南投。原來，她以為簽約馬上就有孩子住進來。

　　「那時我才知道，她早就打算跟青少年一起生活，而不是捐錢了事。可見她對任何事都非常認真執著。」

　　八十七年三月中，第一個收容的孩子進來，陳綢的行李與人也到了。後來她捐地、蓋家扶園，也是一氣呵成。「很多人有愛心沒錯，但真能放下一切，全心付出的很少。很幸運家扶園有陳綢師父，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林平烘感懷地說。

　　

豐沛而不自限的生命

　　而在良顯堂三百多位鸞生信徒心中，陳綢又是怎樣的領導者？「以身作則，正直無私」是頗為一致的看法。

　　七十二歲的謝張蕾，跟著陳綢作粿二、三十年了。「陳師父一路走來攏是很艱苦在做代誌，伊本身沒錢，又想救世，只好拼命做來攢錢，咱們若能湊腳手（幫忙），也好減輕伊的負擔。」謝張蕾認為，跟著陳綢，讓他們這些老人家有事情作，又可以幫助別人，實在是很歡喜。

　　良顯堂管理委員會主委林顯文，也當了二十三年義工，他說：「大家願意跟著陳綢師父，是因為佩服她的大公無私。她整個青春，家庭，物質全奉獻給社會，數十年如一日。看著她，我們怎麼能不做？」

　　起源於宗教，但不限於宗教的門檻，這些鸞生在陳綢帶領下走出一條更寬廣的慈善之路，個人價值也在付出中得到更大的發揮。

　　除了眾人肯定的慈悲無私等特質，陳綢充沛的生命能量與不自限的性格，或許也是她數十年能走在信徒之前的原因──

　　三十八歲之前，陳綢沒去過台中，還不知道火車是走在鐵軌上的！可是，現在的她常應人之邀出國幫忙，或探視旅居國外的義子女，足跡遍及世界。

　　第一次到美國，為了節省機票錢，她沒叫人帶領，單槍匹馬背著包包就走了，頂多叫人寫個英文牌子帶在身上，表示：「這個老人家不識字，語言不通，請多幫忙。」她再學兩句「THANK YOU」、「OK」，就上路。這樣的膽量與勇氣，不是一般同齡的老人家能做到的。

　　為了不麻煩別人，她五十歲開始學寫字，從此不需別人幫忙記東西，家扶園的孩子寫信回來也能自己看。九二一地震前，她還學電腦，上網。「我也有在求上進哦，人就是要不停學習才會進步。」

　　

制度化，期望善行無限延伸

　　從開始默默做事，到如今名聲顯揚，陳綢一律感謝鸞生及社會大眾的支持，「這些代誌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做到的，是大家幫我才能完成。」

　　陳綢能全心投入公共事業，家人的支持功不可沒。她的先生林有海，對於陳綢投身公益三十年，只是安靜地說：「伊歡喜就好，伊這麼有心又有能力，就該放手乎伊去做。」人稱阿公的林有海，與兒子媳婦也全是良顯堂義工，可說全家投入。

　　隨著年歲漸大，陳綢深覺一個人力量實在有限，要做的事又多，如果光靠她號召，萬一她往生，慈善的火苗也就熄了。「所以我們要成立基金會，讓大家有一個責任感，透過組織化、制度化，讓這些工作可以一代一代傳下去。」

　　「財團法人玉清宮良顯堂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在八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成立。近年，良顯堂也多了不少年輕一代的義工，參加一年多的義工林祐華說，她是純粹受陳綢的精神感動，所以平日去家扶園幫小朋友上課，或在良顯堂值班。

　　不管是過去的管委會，或現在的基金會，陳綢都將是這個團體的精神重心，這股起源於台灣民間底層的力量，仍在沉穩滋長。

　　

家扶園的孫子們

　　隨著時代變遷，陳綢以及鸞生的行善軌跡沒有歇止，而是依社會需求不斷轉換。近年最為人熟知的，即是她所輔導的一群非行少年。

　　民國八十七年，南投家扶中心配合新「少年事件處理法」的修正公布，承接法院判定犯行輕微的非行少年安置業務。

　　陳綢知悉，先跑到南投當義工輔導這些少年，一年多後，深覺當地硬體空間不足，少年身心發展無法舒展，毅然把她位於埔里鎮枇杷里，準備養老的一千五百多坪土地捐給南投家扶中心，由鸞生一起出錢出力興建家扶園。八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家扶園落成，至今陳綢每天在這邊和孩子一起生活，陪伴他們走過生命的狂飆期。

　　走進「陳綢青少年教育園地」（家扶園），可以看到寬廣的田野，綠油油的過貓園，遠山矗立，空氣清新，少了煩囂干擾。

　　園中十七名少年，十二歲到十八歲都有，多因竊盜或吸毒等輕犯行而被法院裁定安置。

　　「孩子會來這裡，很多是家庭破碎，不是伊的錯，如果能在走入歧途之前拉一把，將來猶原是社會的棟樑！」「我帶這邊一個孩子，卡贏帶出三個大學生。只要伊走正途，將來就不會危害社會。」這是陳綢當初投入少年輔導的原因。

　　家扶園屬於家庭式管理，除了義工，還有家扶中心派駐的生活輔導老師及社工員。進來的孩子通常沒什麼自信，生活態度也不積極，所以希望藉由課程與生活作息的規律安排，讓少年養成正確觀念與習慣。如果少年對求學或是習藝有興趣，經評估後，也會協助安排，讓他們在這裡有一個轉化的契機，也有機會思考未來。

　　 對於這些孩子，陳綢以平常心看待：「要是乖巧、不需人教，就不會來這裡了。」她的教養方式是：「疼入心，也兇到底。」就像一般老阿嬤在帶孫子一樣。她沒讀過什麼心理輔導，憑著真摯的情感對待，她相信孩子會懂。

　　 有小孩子偷拿過她的錢包，有人偷打上千元的長途電話，還有彼此不合吵架鬧事的……，陳綢會說：「你們拿阿嬤的錢沒要緊，阿嬤給孫子錢是天經地義，但是不可以出去拿別人的。」「同伴之間不可以互相嘲笑，不然外面的人也同樣可以笑你們！」

　　當然也有那講不聽的，陳綢氣得直接掄起水管教訓，這些身強體壯的少年竟也都乖乖挨打不敢跑。晚上等她氣消了，還會湊過來幫她按摩，怕她打得手酸。

　　 家扶園是開放的空間，沒有圍牆欄杆，還是有孩子待不住逃跑。剛開始陳綢還擔心得吃不下，久了就慢慢想開。

　　有次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逃跑後打電話回來：「阿嬤，我很想你，我回去看你好不好？可是你不要叫警察抓我哦！」那孩子坐著計程車偷偷回埔里，緊緊擁抱她一下後，掉頭就又走，陳綢至今想到仍心酸的要哭，但瞭解有些事情是無法勉強，只能為他求神祈福。

　　這些摻雜溫馨與辛酸的點點滴滴，都是她支持下去的力量。

　　

莽撞少年多了體貼

　　對孩子的未來，陳綢最常說的就是：「行行出狀元，只要努力，攏可以出頭天。」這裡不強求成績，但絕對要求品德，同時肯定他們的努力。

　　 十四歲的小強，長的俊朗聰明，來到家扶園不久就當上班長了。小強的爸爸媽媽離婚，由阿公阿嬤帶大，不喜歡唸書的他讀到國二就因曠課太多而中輟，索性和朋友到處閒晃，整天打電動，唱KTV，到處惹是生非，讓阿公阿嬤傷透腦筋。

　　八十九年六月，小強因為好玩偷牽一輛腳踏車，由於是再犯，被法院裁定安置。八月剛來到家扶園很不習慣，畢竟不像以前那麼自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阿嬤就不敢囂張。我們是犯錯進來的，但她還是對我們很好，如果再不反省，那做人就沒意思了。」這些重情義的孩子，一旦想通，倒是改變得很乾脆。

　　有老師和阿嬤督促，小強的生活作息正常了，他在這裡學會種菜，施肥，也會想想自己的未來。

　　以前，他從不甩自己的阿公阿嬤，現在看到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大老遠轉車來探視，竟滿心不忍，連忙叫他們別再來，只要他表現好，就可以放假回去。這種懂事的表現，讓祖父母興奮不已。

　　「我希望自己以後會更好，也考慮再回學校念點書，因為阿嬤說學歷高一點比較好找工作。不管將來怎樣，我都會記著這裡的生活，這裡的阿嬤，不再犯錯了啦。」

　　 十六歲的阿明，總是笑瞇瞇地，幽默的言談常讓人捧腹，完全看不出他自己說的：「以前我脾氣壞得出名，看人家不爽就打，管他多大條都照打！」

　　 阿明也是爸媽離婚，由祖父母帶大的。國一時輟學，他跑去工廠打工，雖沒什麼生活目標，也沒惹出大麻煩。直到前年十一月，朋友偷了人家機車，不知情的他騎了被抓，就以收受贓物罪被送來這裡。

　　 「我很冤枉啊！根本不是我做的嘛！」至今他還是不滿，幸好阿嬤信任他，也就沒那麼氣憤了。剛來時，他一直擔心自己又會跟同伴打架，但是阿嬤平常的教訓還是有用的，莽撞的少年現在不會那麼衝了，還因表現優異，可以去外面打工、上夜校，日子過得很充實。

　　「以前沒想那麼遠，打工只要有錢拿就好了。但阿嬤說要學技術性的東西，長大後比較有前途。所以我去修車廠很快樂，我是有技術的咧！」阿明得意的笑容，對未來充滿自信。

　　

這裡的孩子有更多機會

　　 家扶園的社工老師曾進勇表示，阿嬤雖是義工，卻比正式的工作人員花更多時間陪孩子，吃住都一起，對他們的關心可能超過她自己的孫子。而且孩子表現不好，其他人或多或少會沮喪，但阿嬤卻永不放棄，這種精神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此外，社會上對這些犯過錯的孩子接受度其實不高，但在埔里因為阿嬤的關係，這些孩子有了更好的機會。因為許多習藝場的人都是阿嬤的信徒，阿嬤拜託他們，自然會更用心帶這些孩子，不論是技術的養成或自信心方面，都是很有利的。

　　 陳綢也說，她帶孩子出去吃飯，餐廳常常免費招待；帶他們去剪頭髮，理髮廳老闆還會給孩子零用錢，稱讚他們很乖。「我一直很感謝埔里人，攏這呢有愛心，不會甲伊們當歹囡仔看待。」九二一地震後，這些孩子跟著陳綢在榮民醫院當義工，也算是對鄉親回饋。

　　 事實上，這些孩子對家庭與親情的渴望很深，但有時他們一再努力，家庭還是不願意接納，常讓他們產生自我放棄的心。至少在家扶園這段期間，阿嬤如家人般的特質，或多或少可以彌補這份缺憾吧！

　　 這些孩子未來如何，還是要看他們自己，但就像陳綢說的：「以後伊們若記掛著我，也許就不會去做歹代誌，那就有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