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願景》

在自然中
達成對台灣的共識

口述／郭城孟
（台灣大學植物系副教授、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常務理事）
整理／編輯部
攝影／賴春標

台灣真的很特別，
土地面積雖小，卻是北半球植被的縮影；
台灣真的很幸運，
跟同緯度的地區比起來，她是沙漠中的森林。
只有貼近土地，瞭解她，
生活在島上的人們心靈才會平衡……

　　將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放在教育、放在生活、放在社區，是二、三十年來我對台灣努力的一些期待。

　　

台灣真的很特別

　　 台灣是一個又小又大的地方。

　　 台灣的土地面積很小，但生物資源卻非常豐富，幾乎所有北半球的森林生態系在台灣都可以看得到。

　　 台灣，也是一個又年輕又古老的地方。

　　四十六億年前，地球誕生；兩百萬年前，台灣從海平面抬升，台灣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但卻擁有三千萬至六千五百萬年前就有的最古老生物。大約二百萬至一萬年前，是地球冰河最旺盛時期，全球低溫。 北極圈冰多，海平面下降，造成台灣海峽成為陸域。沒有被冰河侵略的台灣，成了古老生物的避難所。此外，各高山間以及島嶼與陸地的隔離作用，使得台灣部分生物演化成特有種或特有亞種，這是世界其他地方少有的環境。

　　 介於北緯二十一度至二十五度的台灣，是個幸運之島，地球上跟她同一緯度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沙漠帶，像非洲的撒哈拉沙漠、中東的沙烏地阿拉伯、中美的墨西哥北部等；但台灣，卻是沙漠中的森林。她不但多山，而且是綠色的，在清朝時還是全世界最大的樟腦輸出地。

　　 台灣的降雨量全世界第一，也是雲霧最多的地區，在海拔一千八百至二千五百公尺間，這裡存在著全世界最特殊的檜木林環境。但地形陡峭，山高水急，留不住水的台灣，卻同時也是全世界排名第十五的缺水國。

　　 台灣真的很特別。

　　 台灣是北半球植被的縮影，小單位中存在著很大的變化。現今因為人為的破壞，使得到處都很像。我們的發展和土地所給予我們的，並不平衡。

　　 台灣的生物南北部很不一樣，台灣的國家公園是全世界面積最小，但物種變化可說是全世界最大。台灣的每一個地方，應該發展一套對土地的經營管理的方法。因為，每個地方的生態特色是獨特的、唯一的，我們不能把台北的手法搬到高雄來經營，也不能將美國的作法拿來經營台灣。

　　

瞭解土地心靈才會平衡

　　 一九八九年，我們在推自然步道最根本的想法，其實不是為步道而步道，而是希望在自然中，大家達成對台灣的共識。透過一個既有的步道系統，去談台灣土地上的故事，去說台灣在全世界的生態特色、台灣的區域生態特色。唯有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能瞭解這塊土地，他的心靈才會平衡。

　　 一般人都認為台灣是一個人口多、空氣污染、噪音大的地方，不知道其實台灣的自然非常精彩。台灣的山都是單面山，像隻綠色手指頭，伸入社區，這是全世界很少見的。我生活的台北市，就有許多綠色手指頭伸入社區裡。

　　 為了讓學生瞭解環境和城市的關係，也希望新生代在保護台灣自然方面多一些影響力，我花了一年的時間規畫步道，十年前首先推出芝山岩、軍艦岩手繪圖。

　　 自然步道系統通常藉既有的資源，去講解地質史、氣候、地形、樹、風……，即使是牆上的一棵草、樹幹上長的一棵植物，都是有意義的。像筆筒樹是二億年前侏儸紀時代就有，目前在世界上要看到這種樹木狀的蕨類，得在約南北緯二十度的熱帶雨林區域，但台灣卻得天獨厚，是唯一可以在平地上就看到侏儸紀公園景觀的地方。在校園裡我們可以找到許多取材，在社區中也是如此，許多日常所見的東西，其實是我們的特色，可惜的是既有的教育系統並沒有告訴我們這些。

　　 自然步道，提供了一條可以觀賞、學習的路徑，也重新建立社區的活力，讓大家瞭解台灣和土地的特色，激發大家對我們腳下的土地和生活環境的關心。當學校老師在課堂上講解課本上的概念，孩子可以從社區的材料上去印証，他每天上學就會不斷複習，無形中也和土地統合。所謂的鄉土教育不是台北市出一個「自然篇」、「地理篇」或南投縣出一個「泰雅母語教材」。最好的鄉土教育，是每個學區做一整套的步道圖和教育配合，把社區的材料和課本的概念串聯。

　　

最適合做高山生態走廊的地方

　　 我在瑞士住過一陣子，大家都說阿爾卑斯山很美，我也去過好幾次，總覺得沒有台灣的山來得漂亮。

　　 年輕時，我有一次在台灣的高山走了七天七夜，行走在中央山脈海拔三千五百公尺左右的山稜線上，沿路見到台灣特有的玉山杜鵑灌叢，一叢就開滿幾百朵拳頭般大的花朵，真美！全世界杜鵑花種類最多的地方是喜馬拉雅山，第二位是台灣，可是我們自己卻渾然不知。蕨類也一樣，台灣是蕨類王國，保守估計最少有六百二十八種，我的看法是有到八百種。而北美洲的蕨類，包括美國、加拿大，只有三百九十六種，只有台灣的一半。歐洲更少，只有一百五十種。

　　 近來，我和一些朋友極力想促成台灣「生態保育走廊」的規劃。如果要實行，和瑞士一樣多山的南投，是最理想的地方。

　　 瑞士早期都務農、養牛，由於耕地面積小，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土地，其餘的就到鄰國當傭兵，生活很窮困。二次世界大戰後，自然環境受到最少破壞的瑞士，因為保有歐洲最美麗的資源，反而成為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晚開發的國家，未必就不好。台東、南投的開發也可以往這方面去思考，不必一味追求開發，而忽略了自己原有的特色。

　　 南投北有雪山山脈，東倚中央山脈，南有玉山山脈和阿里山山脈，可說是中央山脈的中央山脈，如果能透過生態學院的設立，讓原住民成為生態嚮導，將來整個中央山脈森林的復育工作，由原來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經營管理。

　　 台灣有優於喜馬拉雅山的生態景觀，如果能依原住民原有的傳統狩獵範圍分區，各區有它的步道系統在裡面，台灣會是世界上最適合做高山生態走廊的地方，就是hiking（徒步旅行）。

　　 如果南投能這樣做，除了能使九二一災害復原外，還可以讓台灣朝更具前瞻性的想法來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