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文化】

綻放光芒的黑珍珠

撰文／方俊育
攝影／彭雲祺

一群關心林邊環境改造的人士，
以身體力行
憑恃著家鄉人民的力量，
打造了一座
綿延一千兩百公尺的綠色長城，
並帶動社區的活化。
在蓮霧節的慶典背後，
發現這塊「沉淪大地」的無盡潛能。

　　平安夜前夕的南台灣，陣陣涼風吹拂，林邊溪畔的河濱公園熙熙攘攘的人群，為這沁涼的夜帶來一股歡樂的喜氣，草皮上數十位蓮霧班長，正在為明日的蓮霧節活動進行彩排忙碌著。

　　 這群蓮霧農常常自嘲是只知道栽種與採收的「憨人」，蓮霧農蔡慶豐說：「莊稼人是人口結構中最傻的一群，必須要勤做儉用，如果像都市人一樣的消費，是沒有辦法存錢的。」

　　

鹹化的土地長出甘甜的「黑珍珠」

　　 林邊，這個位於屏東平原南部林邊溪下游出海口的濱海小鎮，因六○年代沿海養殖業興起，大量超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從民國六十一年至八十八年，累積下陷高達三百一十二公分，沿海一帶更出現伸手可觸摸到房子屋頂的奇景。由於地層下陷嚴重使得農田排水不易，不利於稻作，自民國五十六年，林邊鄉民開始嘗試在大鵬灣畔的崎峰村沿海一帶，栽種蓮霧；沒想到鹽分含量頗高的地質，加上自海上吹來的南風，竟孕育出「小巧玲瓏色澤朱紅」風味極甜的「黑珍珠」。

　　 鹹化的土地，意外結出甘甜的果實。

　　 從十七世紀，荷蘭人自印尼爪哇將蓮霧引進台灣以來，原本只在農家庭院或果園零星栽種的蓮霧，近年來更因為栽培技術的不斷改良和創新，已由昔日的「嘴呷物仔」搖身一變為來自大地的「泥金」。根據農委會資料顯示，八十八年度全台蓮霧栽種面積為八千三百零七公頃，屏東縣栽種面積就佔百分之八十二；而林邊鄉近半農戶都有種植，蓮霧與養殖業，成了林邊鄉兩大經濟命脈。

　　

如何藉由蓮霧帶動地方活絡

　　 民國八十三年起，蓮霧農開始流行「套袋農法」，蓮霧的表皮更加細緻且農藥不易附著在果實上。近來在蓮霧樹上蓋上黑網的「蓋網催花」絕技，更自如地控制花期調節產季。

　　 蓮霧農間快速的情報交流與不斷模仿、學習的精神，正是林邊「黑珍珠」蓮霧產業不斷精進與發展的泉源。林仔邊自然文史保育協會成員楊弘任，在做田野調查時，就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有的蓮霧農夫妻在外各自看到或聽到別人不同的栽種方式，就也想嘗試看看，不料雙方各持己見，便賭氣地說：「那不然我顧兩排你顧三排，大家來拼拼看。」導致一畝蓮霧園裡，會有不同的栽種方式。

　　 雖然台灣蓮霧栽種技術堪稱世界第一，蓮霧也似乎成了台灣加入WTO後最具競爭力的水果，但面對新的挑戰，過去的環境與結構性因素是否足以因應未來？

　　 林邊鄉農會理事長黃金龍就憂心地表示，加入WTO之後，市面上將充斥便宜又好吃的進口水果，大家也不是非吃蓮霧不可。

　　 在面對進口水果的競爭時，曹啟鴻立委國會辦公室主任方英吉談論到，如果能讓消費者來看蓮霧的生產過程，親身體驗接觸蓮霧栽種的知識與樂趣，「這是進口水果所沒辦法取代的，而農民的觀念也要改變，要讓他們理解，栽種的過程也可以獲利。」這次蓮霧節裡安排了蓮霧班長「蓮霧園實地解說」的節目，嘗試讓遊客更貼近蓮霧，也讓蓮霧農們嘗試轉型的可能。

　　 高雄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曾梓峰指出，如果將來只是賣蓮霧並不高明，「而是要思索如何藉由蓮霧去提昇生活品質，帶動地方活絡、帶動地方產業與就業。」

　　 深感警訊的林邊子弟立法委員曹啟鴻，則朝著將初級產業提升為文化產業、服務業之路邁進，「產業轉型的過程中，農業、觀光與社區營造這三者是密不可分。」

　　

透過社區營造
創造高度競爭力的環境

　　 曹啟鴻以及一群關心地方環境改造的人士，長期以來就像隻憨牛般在家鄉的土地努力耕耘著，期許能透過社區營造創造高度競爭力的環境。

　　 「首先，要把一群人的感情先凝聚起來。」溫文儒雅、皮膚黝黑，曾任教職人稱「曹老師」的曹啟鴻表示。

　　 八十四年，這群人以身體力行的方式，開始在林邊掃街、淨溪、淨灘。但大家也發現掃地固然可以讓鄉民們感染一點環境改造的教育意義，但往往是掃了又丟，成果有限。

　　 八十八年，曹啟鴻和林仔邊自然文史保育協會會長陳錦超醫師一行人，向水利處第七河川局申請認養林邊即將整治的竹仔腳河堤，想以綠美化的方式重新改造林邊溪河堤，賦予冰冷的水泥河堤新的生命，可親可近。但協調說明會場上，縣議員、鄉公所、附近地主基於管理上的便利，傾向河堤三邊都舖上水泥，最後水利局作出裁決，給義工們一個機會，「一年的時間若沒有做好，就覆上水泥。」民主促進會成員吳武達回憶當時接受挑戰的情況說。

　　

河堤花園夢想的實踐

　　 六月，工程完工，但隨之而來的雨季，使得土壤流失、雜草紛紛冒出了頭。雨季稍過，就有人提著水桶扛著圓鍬，鋤草的鋤草，鏟土的鏟土，齊心為通過上天的試煉，奮戰著。

　　 曹啟鴻自嘉義雇車載回了一千支廢電線杆，大夥忙著鋸電線杆、排木樁、植草、種花，「慢慢的形成一種共識，義工也越來越多。」吳武達描繪。慈濟委員、長老教會長老、一貫道道親、救國團、老人環保組、民主促進會、各村義工團……，都加入認養的行列，朝著一座河堤花園的共同夢想，前進。

　　 而整個改造工作需要多少經費？「我們並沒有花很多的錢，是志工、人民用自己的力量，綻放出美麗的花朵。」曹啟鴻指出。

　　 屏東縣政府秘書周克任觀察曹啟鴻等人在林邊從事社區營造的特色，是一個最原始的模型-- 自己動手作。「嘗試沒有規劃團隊，也沒有來自文建會幾百萬、幾千萬的預算，靠的是家鄉的兄弟人脈充當義工完成的。」周克任語義深遠的指出。

　　 正因為靠的是自己鄉民的力量，結出來的果也就特別香甜和動人。

　　 覆滿馬鞍藤、蟛蜞菊、綠草皮，長達一千兩百公尺的堤岸，宛如一座綠色長城，是鄉民迎晨曦、觀落日漫步的去處。兩位在堤岸上散步的婦女驕傲地說：「咱林仔邊，現此時是屏東最水的所在。」

　　

美的東西，是可以超越派系

　　 從日治以來，林邊一直處於地方新舊派系的紛擾中，在地方上辦活動，又脫離不了人脈網絡關係。

　　 長年來一直試圖以社區營造的方式從事林邊環境改造的曹啟鴻深知，地方上的政治生態是阻礙地方，甚至是整個民主政治的絆腳石，「派系的對立要盡量沖散，」他避免用激烈的手段形成對立，並釋出善意甚至歸功於對方，一步一步地造就現實環境的改變。從林邊堤防的改造過程中，民進黨籍的曹啟鴻深體「美的東西，是可以超越派系的。」

　　 「整理堤防並不是目的，主要是讓社區活化。」經常走出診所步入社區，已默默掃街數年的牙醫師陳錦超表示，希望可以有更多的閒置空間被美化，讓環境變得更漂亮，「一定可以直接影響人心。」

　　 人稱「水鳳伯」年近七旬的蘇水鳳、鄭月夫婦，受這群推動環境改造義工們的感召，一句：「那塊地若能種荷花，你們就拿去用。」

　　 二十多年不曾使用的沼澤地，有被棄置的舊棉被、破家具、建築廢棄土、垃圾……，被清運走了，而今，清風拂過「水月池」，淡淡蓮香揚起，林邊又多了一處賞心悅目的好所在。

　　 美，深具感染力。

　　 居民間也開始整理自家庭院，空地不再只是野草的專利。大家也慢慢思索如何讓家園更加美麗。

　　 八十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一位林邊鄉民寫了一封祝賀聖誕快樂的信給林仔邊自然文史保育協會的成員，並在信中提到：

　　 「因為你們，我相信林邊會愈來愈好，為林邊打造一個共同的情感源流。

　　 記得好像是詩人羅蘭曾道：當人開始為自己的環境盡一份心力，希望所處能愈來愈好時，就是真實的力量。

　　 謝謝，請接受一份誠懇的感激。」

　　 戴著黑框眼鏡的吳武達陳述，當本身生活環境改變時，對人的心理、對土地的愛，會產生不一樣的思考，「到時台灣就會變得愈來愈可愛。」

　　

打造具有社區特色的產業文化

　　 蓮霧是近三、四十年來跟林邊生活最息息相關的產業，在共同「顧好飯碗」的號召下，蓮霧節在眾人的掌聲中落幕，林邊人也更確立未來要走的路。「這次蓮霧節是產業結合社區的一種嘗試。」曹啟鴻表示，在他的腦中仍不斷地思考蓮霧產業，甚至整個屏東縣熱帶水果產業的結盟發展。「我們不能只在島內競爭，更要互相鼓勵。」他盼望地說。

　　 如何走出地方新生命，打造具有社區特色的產業文化，並立足於國際，將使台灣的地方產業突破市場規模太小的困境。

　　 最近，曹啟鴻獲悉高雄農改場已經克服蓮霧保存的技術問題，他興奮地表示蓮霧出口將來是大有可為，蓮霧農將向國際打開銷售的窗口。此外，林邊鄉親同時也在規劃民宿與旅遊的動線，將林邊的資源整合成兼具自然、環保、娛樂的知識之旅。

　　 在慶典的背後，有淚珠有汗水，有挫折有喜悅，林邊人在一花一草間，發現了人心之美，發現了社區的可愛，也發現了蓮霧的前世今生，以及來自林邊這塊「沉淪大地」的無盡潛能。

　　 而這一切，都將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