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故事》
小鄉鎮
大夢想
撰文／方俊育
攝影／彭雲祺
七年多來，
集集鎮長林明溱帶領鎮民
把工業化底下如孤兒般的小鎮，
推向觀光之路，
並逐步改善環境，
有系統的整合各觀光景點，
朝著
打造具有文化歷史特色的小鎮，
前進 --
當中有堅持，有挫折；
有夢想，也有無奈。
一月二十一日上午，懸掛「集集線復駛通車典禮」的白色看板，在黑色古拙的CK101蒸汽火車頭上閃躍；嗚嗚的氣笛聲，色彩繽紛、裝滿童趣的車廂，似乎向世人昭告：「我又回來了！」
你應該更用心去經營她呀！
一場九二一地震，讓這座全台唯一以檜木打造的火車站，木柱斷裂、屋瓦翻落，傾斜位移達六十公分。
「集集火車站完了！」看到數代人共同情感的所在，變得搖搖欲墜，集集人喟嘆地說。
十幾年前，吳靜嫻在這裡拍下「慈母心豆腐心」的廣告，古樸的集集車站透過電視與全台灣的民眾相見。但尷尬的是，一場世紀末的浩劫竟以全台灣最小鎮的她命名，也讓觀光小鎮的地標，如同豆腐般，不堪一震。
地震後第十一天，原本以為修復無望面臨重建的集集火車站，在樂山文教基金會的協助下，展開修復的工作，鎮長林明溱和農委會副主委林享能、集集鐵道文化協會理事長張學郎等一群人，一字排開，小心翼翼地傳送由火車站拆下來的屋瓦……。
地震當時，林明溱剛入睡不久，一家三口慌亂中逃了出來，但也擠身為集集一千八百三十四戶全倒戶之列。當天早上，林明溱看到堂姐林慎時，抱頭痛哭地說：「大姐，我什麼都完了！」身為慈濟委員的林慎卻安慰他說：「為什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場地震讓集集鎮變成世界知名，你應該更用心去經營她呀！」
是危機也是轉機。
面對七零八落的家園，目睹徬徨無措的鄉親，「重新打造一個具有文化歷史特色的鄉村小鎮」的想法，在林明溱的腦中，更堅定地浮現。
將集集推向觀光小鎮之路
人口只有一萬二千多人的集集，以務農為主，種著檳榔、香蕉、糯米荔枝……。在台灣工業化、商業化發展底下，產業蕭條人口外移的集集，「像個孤兒一樣！」 七年前林明溱上任鎮長時，便思考集集鎮的整個發展方向，認為發展觀光將是集集產業轉型的新希望，「觀光所帶動的人潮，也將使集集鎮的農業產品獲得暢銷的管道。」
林明溱投注相當多的資源在觀光建設上，不遺餘力將集集推向觀光小鎮之路。
民國七十九年鐵路局以虧損為由，想要廢除七十年前為了蓋水里大觀、鉅工發電廠而興建的集集線鐵路，為了保存鐵道，水里鄉民發動萬人陳情簽名，並北上立法院召開公聽會。「保護集集線促進委員會」與鐵路局歷經三年抗爭，民國八十三年時，提議將集集線發展為全國第一條觀光鐵道，並著手沿線的資源調查。
這一年，林明溱就任集集鎮長，為了發展觀光，鎮公所開始雇工整理集集火車站週遭環境；八十五年，鐵路局正式將集集車站交由鎮公所管理，為了增加小鎮的觀光賣點，林明溱向國防部爭取兩部報廢的戰車，陳列於車站旁，並向鐵路局提議代管車站旁報廢的倉庫，整修為鐵路文物展示館。
過去旅遊業只佔集集鎮內收入的百分之三，在林明溱積極推動下，一個原本毫不起眼的小鎮，宛如拂去塵埃的珍珠，吸引世人注目的眼光。
七、八年前返鄉的集集國中老師劉瑞珍，則深刻地體驗到集集這幾年來的變化，「住在集集，會讓人家有尊嚴的感覺。」她有感而發地說。
由小而大推動下去
抱著「建設要從民眾居住的地方做起」，林明溱逐步改善環境，行道樹種植、路燈美化、火車站到明新書院間的自行車專用道、游泳池……，有系統的整合鎮內各個觀光景點，慢慢地由小而大推動下去。 「我們的路燈就是有一點錢，就改、就換掉；」當夜色降臨，集集鎮內一座座綠色鑄鐵燈座，散發出迷人的光芒；「集集的夜間就像一座小巴黎，甚至比巴黎還漂亮。」林明溱自豪地說。
集集慈濟大愛一村的會長蔡文田形容：「我們鎮長頭腦很好，常常想一些有的沒的。」已成為觀光景點之一的「集集瀑布」，是引自集集大山的泉水而鋪成的人工瀑布，林明溱的友人私下戲稱，這些全是林明溱「無中生有」的東西。
在他的腦海裡，集集鎮未來的景象就像「迪士尼」樂園一樣，充滿魅力，是個觀光休閒小鎮。
「迪士尼化的集集鎮，想起來蠻怪的；」與林明溱私交頗深的添興窯負責人林清河笑著說，在他看來林明溱是個渾身充滿幹勁的人，「勤動腦筋，勤動手腳，認真的想，而且執行。」早期南投縣政府為拓寬道路，想砍伐綠色隧道兩旁的樟樹時，最早起來推動保護路樹的林清河就很感慨地說，擁有行政資源的林明溱，以推綠色隧道來講，「他推五年比我們推十年還要快。」
幾年下來，林明溱打響了集集的觀光名號，吸引大量遊客。不過對於國人只將鐵道的焦點放在集集，張學郎不免為當初努力推動集集線保存與鐵道復駛的水里鄉民抱屈，認為林明溱似乎成了「最大受益者」。對於擁有行政資源又肯做事，善於運用媒體造勢的林明溱，張學郎對於他的「大膽做事」仍然相當佩服。
環鎮小火車的紛爭
林明溱的行事風格，可以從地震後環鎮小火車的執行看得出端倪。
環鎮小火車的興建採鐵路道路共構的方式，為國內首創，沒有前例可循，因而遲遲未獲上級核准。「法令是人定出來的，如果法令行不通，就該配合修正。」林明溱認為正因為公務員少做少錯的心態，阻礙了行政效率的推動。在整個案子延宕一年仍無下文，林明溱不待法令通過，便先行籌款，打算動手興建。
剛好住在台中的集集鄉親陳慶仁，生前告訴林明溱，他的戶籍要留在集集鎮，好把遺產稅留給集集做建設。在他往生後，林明溱心想陳慶仁留下的這筆六千萬遺產稅，一定要用在有意義的地方，且對集集鎮的觀光發展能有所裨益。他想來推去，覺得最適合還是用在環鎮小火車的興建；「第一輛火車就取名為慶仁號吧！」經費有了著落，林明溱也就大膽放手動工。
未獲縣府核准就逕行動工的集集鎮公所，遭縣府去函要求立即停工，但公所置之不理，南投縣政府擬將違反都市計劃法的林明溱移送法辦。之後在交通部行文要求鎮公所依規定獲准後才能動工，環鎮鐵路的爭議才暫告一個段落。「我是在發展地方觀光，並不是在貪瀆。」勇於任事敢於以身試法造成事實，促使上級單位面對問題的林明溱，坦承環鎮小火車的推行障礙，讓他行事態度保守了一陣子，不過他仍然持續地尋求正當的程序使環鎮小火車能合法化，讓夢想能夠早日實現。
被罵得遍體鱗傷
面對災後重建，林明溱夢想著集集能藉這次震災，重新塑造成「深具典雅、美麗的小鎮」，讓大家活得更有尊嚴、生活空間更舒適。為此，鎮公所推出兩個重建方案，希望在集集鎮的幾條重要街道，重建時能夠實施建築線後往退縮兩米，作為人行步道區，植栽美化，還給行人一個舒適、安全的空間；另一個規定是房屋採斜屋頂設計。鎮公所辦了好幾場說明會，但計劃推動後，因為誘因少，加上多數鎮民覺得權益受損，群起反對，「我不曉得竟然引起鎮民這麼大的反感，被罵得遍體鱗傷。」這項計劃最後也無疾而終，所幸仍有一些贊成這些理念的年輕人，在重建時自動後退兩米。
「目前在重建區，整個城鎮要蓋成深具特色的建築，已經很困難了。」曾赴紐西蘭納皮爾參觀（詳見《新故鄉》第八期），林明溱對於七十年前遭地震侵襲的納皮爾市在重建時能推動ART DECO建築新形式、管線地下化、建築物往後退縮二公尺等建築規範形成共識，日後帶來生機，成為紐西蘭重要的觀光小鎮的案例，讓他若有所感：「我想，有時候推動一項計畫，可能要成為先烈後，大家才會感懷吧！」
為了安置九二一的全倒戶，集集鎮公所購置了一千坪土地，依照重建綱要計劃方案興建的國宅，成了林明溱另一扇希望的窗。「新市鎮如果可以完成的話，將是個典範社區，是九二一重建代表性的建築物。」他冀望。
遊客為什麼要來集集？
集集線鐵道復駛後，帶來大量的人潮。據林明溱估計，在春節八天假期，湧進超過一百萬人次的遊客，「小吃店、攤販，大家都賣到熱呼呼，高興死了。」對地震後集集觀光業的快速復甦林明溱掩不住興奮地說。
「遊客為什麼要來集集？」林慎反問，「一定是我們集集有吸引人的地方，有她的特色。」
然而，究竟數千數萬的觀光客，為集集帶來熱鬧喧囂氣氛外，是否也能為鎮民帶來經濟活絡與重建的希望？集集人的夢想僅是如此嗎？
從集集車站到「鄉土燈會」會場，賣臭豆腐、棉花糖、熱狗、冰棒……的小販雲集，雜遝、零亂、吵雜，亦無異於台灣其他鄉鎮的夜市文化。集集文化協會成員劉青松認為，要賺觀光錢並不是每個集集鎮民都能摻上一腳。「不少攤販是外地來的，有道具、有經驗，集集人不一定拼得過他們。」
在集集車站前固定擺攤，販售自製富有集集特色工藝品的施守真就提到，在攤位前有時候聽到遊客手機響，遊客開口往往就說：「我們在集集，在逛夜市……」她苦笑著：「發展觀光應該有更好的規劃，不要讓遊客只是走馬看花。」
「觀光要有文化作後盾，要深植文化內涵才能永續。」面對鎮公所的強勢推動，一直把人拉去看熱鬧，林清河提出他的隱憂。他以江湖賣藝的「王祿仔」作為譬喻，「鎮公所可以扮演好把場子弄熱，吸引觀眾前來買藥的『王祿仔』，而我們則專心做好有內涵的東西，大家相輔相成。」夢想將綠色隧道整個聚落營造成為陶藝休閒農村的他表示。
「集集知名度有了，接下來要做的是讓遊客留下深刻和感動。」劉青松提出看法。
以口述歷史紀錄集集，不斷地從耆老訪談中發現集集豐富的歷史與自然生態資源的劉青松，提出他頗富禪意「行深」集集的看法。「行深」一詞源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一句經文「觀自在菩薩行深」，劉青松進一步說明：「走的深入，感動就會不一樣，快樂也會不同。」為了讓遊客能更加認識集集，他向公所提議並獲得響應，已經招募四十幾人辦理解說員訓練。「讓遊客感受我們的文化領域，這樣他才會一來再來。」劉青松盼望的說。
小鄉鎮做大夢
夜暮低垂，燈光明亮的集集鄉土燈會會場，懸掛著一條條的祈福布條，迎著晚風，揚起、垂下、再揚起。「願集集環鎮小火車，早日啟運」，林明溱在祈福布條上寫著。
這位將小鎮從寂寂帶到人潮擠擠的鎮長，在他任內一直帶領鎮民一起築夢，打造夢想的故鄉，當中有堅持，有挫折；有夢想，也有無奈。
小鄉鎮做大夢，啟示著台灣鄉鎮振興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