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觀察•社區省思》
玉田，請繼續加油！
礁溪玉田社區營造的省思撰文／陳柏州
一場文藝季，
將原本沒沒無聞的農村，
推向全國性的知名度；
以「玉田弄獅」為名的獅團，
風風光光受邀到各地表演；
慕名的社區
紛紛組團前來取經。
六年來，
玉田社區從燦爛趨於平淡，
在規劃團隊撤離後，
玉田村的未來在哪裡？
又該如何跨出下一步？一月六日，來自各地的醒獅社團，齊聚在宜蘭縣礁溪鄉玉田國小。獅鼓喧天中，「礁溪鄉二○○一玉田弄獅再造文化活動」盛大揭幕了。碧藍的天空，如茵的草坪上搖曳著大王椰子樹影，在鄉內五百名托兒所小朋友，手拿濃眉、大眼、笑臉盈盈露出雪白牙齒的獅頭帶領下，現場洋溢著一片歡樂氣氛。
鋤頭．拳頭．獅頭
蘭陽平原上的礁溪，以滾燙溫泉聞名，近百年造就相當繁華的胭脂歲月。但鮮少人知，當中還蘊藏一段剛猛的拳頭故事。
清朝時，礁溪先民翻山越嶺進入蘭陽平原，墾荒落腳。身處時局仍動盪不安的先民們，為了保護墾拓的田園家宅，農閒時常聚集一起習武團練；每逢廟會慶典，自然以最平民化的舞獅增添喜氣，逐漸形成拳術武藝與舞獅技巧相結合。一個獅團的背後，往往代表一個聚落，更是該聚落顯明的生活演變史。
礁溪鄉現存的獅團，尚有白石腳金獅團、林尾金獅團、洲仔尾金獅團、茅埔瑞獅團、港仔尾瑞獅團。早期，還有武暖金獅團、魚桁金獅團、奇立丹金獅團、番刈田金獅團，全鄉十八個村落，可以說，習武舞獅的風氣相當鼎盛。
人口二千六百人的玉田村，日治時人稱茅埔堡，西元一八九○年，來自唐山的「老鷹師」落腳玉田，並在當地傳授拳腳功夫。百餘年來，隨著社會變遷聚落關係逐漸淡薄，以往鄰里團勇組織也不復存在，獅團的維繫更是不易，但玉田村卻難能可貴的仍擁有兩個獅團--茅埔瑞獅團與港仔尾瑞獅團。
民國八十四年，宜蘭縣全國文藝季「玉田弄獅」，就選定玉田村作為活動地點，打出「鋤頭．拳頭．獅頭」的訴求，希望為玉田社區的鄉土文化注入新生命力，展現拳頭鄉不同風情。
打響全國性的知名度
「玉田弄獅」活動熱烈進行，在傳播媒體持續報導，一個原本默默無聞的淳樸小農村，短期間就打響了全國性知名度。玉田村的居民也發揮共識自主的智慧與力量，從社區環境的綠美化開始做起，用茅草搭建一座早期休憩草亭的「茅埔亭」，作為社區地標；配合舞獅的獅陣、鑼鼓咚咚激昂聲與十八般武藝的拳腳功夫，活動期間吸引各地人潮湧入，活動結束，更不斷有社區紛紛組團前來取經。可以說透過「玉田弄獅」全國文藝季的舉辦，將「鋤頭、拳頭、獅頭」的文化特色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全國文藝季的熱潮下，玉田社區開始蒐羅傳統農具，燒製獅子造型的陶藝品，推出以獅子為主題的T恤，幾乎可以看到的布旗、標誌以及信箋器物等等，都是兩頭青綠為主色的祥獅。社區也順勢成立了「弄獅文物館」，裏頭除了農耕器具、陶土藝品，還有獅丑、獅頭的舞獅道具，以及乾稻草編織成的草鞋等手工藝品。
以稻作生產為主的玉田社區，在注入「文化」、「產業」兩項新生命力後，社區居民開始翻新米食製品的作法與推廣，並且釀成特製的米酒與跌打藥酒；用採摘自田地的白菜頭加上獨到的醃漬技巧，製出風味獨特的菜脯。傳統產業在弄獅文化的包裝與鼓吹下，似乎已找著真正的生命力。
跑得很快，但也帶來副作用
一年過了，弄獅的玉田社區風華未減，以「玉田弄獅」為名的獅團，風風光光受邀到各地表演。一車車豪華遊覽車平穩地駛入秧苗夾道的農路，搭載慕名而來的遊覽客；更有遠自國外的專家，前來指導與參觀。
以文藝季做為切入，將「玉田」這位明星推上亮麗的舞台，她也不負眾望贏得掌聲博得喝采。「這樣的社區營造可能一下子跑得很快、衝得很前面，但也帶來一些副作用。」參與玉田社區規劃的李綠枝建築師事後反省。這些副作用，也讓玉田社區在推動第二階段的工作時，備感困難。
當外來的規劃團隊撤離玉田社區不久，活動初期創立的玉田社區報停刊了；社區的小朋友沒有人再帶他們騎腳踏車認識家園景物；青年人在活動結束後，一樣要背起行囊到城市謀生；老人家則又回到播種、插秧、施肥、除草、收割的四季循環農事周期中；一切一切，彷彿又回到從前。
時間之海平靜無波，玉田社區也無聲無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社區的電腦與相關器材全遭竊賊偷走，社區活動中心，也就是弄獅館的門窗被撬開破壞，全國文藝季玉田弄獅活動所建立的資料全部流失，財物的損失外更造成居民精神層面上的挫敗，嚴重打擊信心。
缺乏主要推動的靈魂人物
為了讓玉田社區振作精神，鄉公所利用公費帶著玉田社區營造的幹部與居民，前往社區營造起步較早的日本參觀。十多天的學習之旅，帶回來日本的草編藝品，但是，玉田社區的稻草還是沒辦法打編出榻榻米，連草鞋的編織技藝也逐漸失傳，而草編藝品的市場價值更不被看好。
發展弄獅產業受限現實，宜蘭縣文化局相關人員指出：「玉田社區碰到最大的問題是，缺乏主要推動的靈魂人物及人力。」在大部分知識分子外流，村內多半是年老的務農人口，讓社區的推動力量更顯拘限。當規劃團隊撤離後，原本培育的種子並沒有順利發芽生根，社區運作與推動仍回到行政體系的村鄰長手上，社區工作依然缺乏熱誠的中壯年人介入。
香火鼎盛的媽祖廟也是玉田社區不斷營造的一個信仰中心，前來參觀的香客偶而添點香油錢，但這些香油錢畢竟是媽祖的私房錢，廟中大小雜務支出都有一定的預算，無法運用到社區營造工作的推動上。在公務部門補助的預算消耗之後，沒有企業支持的款項挹注，更無法從任何人的口袋拿出錢來，短絀經費之下，社區原有的理想與計畫只得中止。
弄獅社區的未來在哪裏？要呈現怎樣的遠景？問誰，誰都沒有一個答案，一如午後，老人家在楚河漢界的車馬炮中一任時間流逝，下一步棋該如何舉起、放下？
社區發展面臨瓶頸
六年來，玉田社區總體營造漸漸降溫，宜蘭縣礁溪鄉公所不放棄努力的再舉辦「礁溪鄉二○○一玉田弄獅文化再造活動」，同時與社區的媽祖廟建醮祈安結合，請到外縣市的北京獅、廣東獅，以及宜蘭市黎明國小醒獅社學童前來表演，又動員全鄉托兒所的幼童，加上玉田社區的獅團，陣容龐大，但是，風和日麗滿場祥獅跳躍的盛大場景，圍觀的竟只有托兒所幼童的家長，甚至，許多家長在活動尚未結束前即牽著幼兒早早離場。整個活動最吸引人的竟然是社區少見的北京獅嬉耍情景，看在當年目睹全國文藝季「玉田弄獅」盛況的人士眼中，滋味雜陳。
目前玉田社區將推動「村樹」、「村花」的選拔，活動辦法是由社區居民選出最具代表性的樹與花，再進行親手造家園運動，共同在家戶庭院空地，種下村樹與村花，凸顯另一種地方特色。
為了陳列玉田弄獅文化活動期間，所蒐集到的百餘件獅頭、鑼鼓、刀槍等弄獅文物，社區活動中心已設立文化館，但是，弄獅文化館要常態性展示時，村長兼玉田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黃正為表示，還是希望政府能夠在經費上鼎力相助。
回顧玉田社區在營造初期，受到「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的鼓吹，試圖將文化與產業相結合，但用菜頭及獨到醃漬技巧所做出的菜脯，相關衛生檢驗仍然無法克服；玉田米釀出的美酒與遵古法釀製的跌打藥酒，法令上仍需要釐清，相關成本與效益也必須重新考量。凡此種種，黃正為還是衷心認為，需要「政府」來解套。
礁溪鄉公所表示，目前玉田社區面臨瓶頸，許多地方產業推動到一個地步後，「接下來，就是需要更專業的人士及更高層的政府機構來接手，並且需要更多的經費補助，才能完成所定的目標。」
但，還有什麼事是社區居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呢？沒有人有答案。
內部的持續運作在哪裡
玉田社區營造所出現的模式，值得觀察與反省。又回到環境綠美化的「村樹」與「村花」選拔栽種，應該是一條最安全的路吧，畢竟，綠美化植栽的效果最可以看得到、摸得到、嗅得到，也是最受歡迎而沒有任何爭議的事。
可是，總不能每一個社區的營造，都始於綠美化而也終於綠美化。究竟玉田社區營造有沒有一個明確目標必須去達成，然後保持不變；還是得不斷的以活動來喚起社區居民家園意識，再以活動照片與剪報等成果資料，來爭取下一場活動或計劃的官方補助。「如果都要靠規劃費，或者是外來的經費資源的話，終究是會斷掉的。」李綠枝接著表示，建築專業背景出身的她，當初規劃時較多是在空間上著墨，對於如何將產業轉型、提昇的問題就深感無力。
社區總體營造開始在玉田社區鑿痕，持續的走到今天，沒有人能以此判定是非與對錯，況且一個社區的營造，通常得花一、二十年的時間，目前要評斷「玉田弄獅」的成敗仍言之過早。
村長黃正為與大部分玉田人一樣，都在思考下一步該要如何踏出。在他看來，玉田近來推展腳步明顯遲緩，「玉田需要沉潛，社區居民要重新凝聚共識，確定好下一個推展的目標後，再出發。」
每一個社區都有他獨特的環境背景、生活樣態、人文景觀，以及社區居民自願自甘的生活選擇。在六年不算短的日子裏，今日玉田社區風貌以及起伏變遷過程，或許，值得大家繼續為她再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