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事業巔峰時,瘋狂愛上攝影,
以一年三千卷的拍攝量,
追趕攝影前輩的成績。
八十六年,
他的營造廠經營出現危機,
幾億資產在一年中化為烏有;
三年後,劉清儀重拾離身的相機,
從董事長變成一個文化工作者,
再度回到紀錄現場。
十年來,他為濁水溪上游的靜觀部落,
留下上萬張的影像,
為歷史見證。
認識劉清儀的人,都叫他「劉董」。的確,從他退伍後開了自己的營造廠,名片上的身分一直都是董事長,從來沒做過別的職位。到現在雖然公司都結束了,但朋友也改不過口來,於是「劉董」就成了劉清儀的別稱。
劉董的拍照歷程是很偶然的,七十九年底,當時公司承接了一棟跨距超過50米的房子,為了找尋一個可以將全景容納的鏡頭,他跑了幾家攝影器材行。身上剛好帶了十萬元,就在店員的遊說下,不但買了原來的廣角鏡,還順便帶了一台萊卡相機回家,就這樣,相機成了劉董繼保齡球及釣魚後的新玩具。
紀錄即將消失的事物
初拿相機時,劉董沒什麼太大的想法,只是「不想當一個有錢的草包」。但公司忙,能走開的機會不多,為了練習攝影技巧,他規定自己一天要拍十卷底片,於是家人、工地、工人、停車時的街角、路上發生的車禍現場都成了練習的對象,就連 去酒家應酬相機也從不離身。
和其他攝影前輩陳石岸等人親近後,他逐漸摸索出拍攝的主軸想法-- 紀錄日後即將消逝的事物。在這個基礎上,他和一些朋友持續尋找類似的題材,原住民部落、破敗的農村漁港,甚至連大陸的少數民族都成了紀錄對象。當中仁愛鄉合作村靜觀部落,紀錄時間持續最久,十年來累積的照片量高達一萬多張。
隱藏的蛻變
在未入靜觀前,他就常出入通往靜觀的合作產業道路,只是都停留在廬山及沿線部落一帶拍照。某次他和幾個攝影協會的朋友好奇的想:路的盡頭會是哪裡?於是就找到這個濁水溪最上游,屬泰雅族賽德克族群的靜觀部落。
當時仍保持完整樣貌的部落,正切中劉董的核心思考,而事後也證明部落在劉董紀錄的十年之間,發生了巨大的變貌。
八十年,劉董初入靜觀時,車子開到部落入口的馬路就得停下來,部落內是由石板階梯、土石巷道串連起來的世界。人們坐在階梯上講話、喝酒、曬太陽;房子多是由一塊塊木板拼湊而成,屋頂則是鋪鐵皮再壓石板固定。因為房子沿著坡度興建,一排排之間的高度不同,但距離卻很近,往往上方的屋子走出來,就連著下方那排房子的屋頂,孩子們也就從一戶人家的屋頂翻到另一戶人家的院裡。
對劉董而言,靜觀在眾多的原住民部落中,算是保存原有文化較為完整的。舊穀倉、生火用的薪柴都還在,族人工作與過日子的方式也都還是很原住民的。只是紀錄過程中,目睹紋面祖母的凋零,日益增多的平地人,使得表面還算平靜的部落,已經嗅出變化的氣味。
沒多久,美麗的原始林被平地人帶來的挖土機開墾成梯田;為了便於運輸,部落內的巷道拓寬;原本的石階通道,也被填成有坡度的馬路;之前的生活機能,皆順應新的耕作方式而改變。
石板屋替換成鐵皮屋,部落裡也多了卡拉OK,本來和劉董一起拍攝的幾個朋友逐漸不再來了,因為這裡已逐漸遠離他們想掌握的「美好」異文化氣氛。但是劉董仍持續的拍攝,也不打算發表,只是像關注一個老朋友般,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山去看一看,把上次拍的照片加洗好送給他們。也許下次去,畫面中的臉龐也都消失了。
從山的主人淪為長工
靜觀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簡光雄,六年前與在靜觀出生的牧師娘徐月美回到部落,他們談論起十年來平地人與挖土機帶來的變化,已不只是單純的感傷部落的變遷,而是繼日人大規模強制遷居以來,對部落產生最大的傷害。
而劉董這幾年拍攝的影像,正巧目睹了這段變化的過程。
靜觀部落因位居濁水溪上游,在日治時代,即有人進來採砂金,後被禁止;而今又因其海拔高度一千五百公尺適於栽種高冷蔬菜,使得平地人大舉入侵,欲從土地中撈取暴利。
十五年前,開始有平地人帶著挖土機進來,將山林開墾成大面積的梯田,種植高麗菜,當時的收成量及市場成交金額都相當可觀。後來他們更積極地找老一輩的族人,表示可以先提供開山整地的費用,且以賒帳的方式提供農藥、肥料,讓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等收成時,百分之七十的農產品歸平地人,百分之三十歸族人,而積欠的農藥、開墾費、甚至生活費,再由那百分之三十中分期償還。
不了解商業運作的族人,往往在平地人獻殷勤的語言和酒精蠱惑下,簽下了五至十五年不等的契約,十年下來,整個靜觀幾乎只剩下垂直陡坡未被開發,其他的原始林則被犁成易耕作及採收的階梯平台,等著被榨取綠色黃金。
除了山林破壞,這樣的契作方式實則讓族人從土地的主人變成長工,簡牧師激動地說,表面上是平地人好心的出錢開墾,但是百分之七十歸他們,百分之三十才是族人的,而且收購的價錢是由他們訂定,他們給族人一簍收三百元,外面市場可能賣到一千元,況且族人的百分之三十還要攤還他們列出的各項費用,可以說賺的錢都不夠還債,所以契約就得一直續簽下去,等於族人一輩子都得當這座山的奴隸,做平地人的奴工。
從董事長變成一個文化工作者
劉董開始紀錄的時期,也就是牧師所描繪的時期。雖然當時劉董沒有詳問,但在他的鏡頭中,有好幾位年輕的族人,都在盛年時亡故,有的是酒精中毒,有的是喝酒跌下山谷。捧著父親遺像的孩子們,一臉茫然地排在送葬隊伍前的畫面,一一成為部落泣血的控訴。
民國八十六年七月,劉董的公司結束。 將近三年,他忙著處理債務及調整自己的心情,不再拍照。九二一地震,讓他產生重拾相機的念頭,直到去年九月,全盟執行長謝國興很想籌辦一本重建月刊,透過友人介紹,請劉董擔任攝影工作。背上相機,他又回到靜觀部落。雖然後來重建月刊未能如願出刊,但是劉董已重新回到紀錄的路上。
體會了人情冷暖的劉董,從董事長變成一個文化工作者,從注重構圖畫面張力的攝影家,變成關照深層生命的影像報導家。他希望能讓人物在鏡頭中自在的與環境互動,透過影像讓人們看見隱藏的想像空間,讓高中的少女,看見自己曾是孩童時的天真表情。十年來, 許多人事物都改變了,但值得高興的是,劉董對人的熱情並未稍減,而他不再只是紀錄逐漸消逝的事物,甚至願意一起為防止消逝而努力。
記憶與重生
地震後,牧師和牧師娘,積極推動靜觀的社區營造,帶族人去參觀鄒族達娜伊谷,希望在部落內推動深度的觀光與顧及環境生態的自主性耕作。
而劉董紀錄的這些影像,正是部落珍貴的人文資產。「如果能在部落中公開展覽,不但可讓外人了解靜觀,也可以成為凝聚族人共識的集體記憶。」簡牧師和劉董都這樣期待著。
「劉先生,你又來拍照了喔!」正與族人在小酌的婦女伍麗華叫住劉董。當年劉董來拍她的大女兒時,女兒年僅三歲,如今,都已經唸高一了。劉董一面按著快門,一面說著要在部落辦展覽的構想,「好啊!要來辦展覽時,不要忘了打電話給我,我要去幫忙喔!」
從記憶中獲取重生,劉董的影像紀錄,抓住了無情的歷史,填補了那一小段飛逝的靜觀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