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重建》

讓心靈暗潮找到出口

撰文╱何貞青

沈靜的小女孩，
心中藏著對家人的憤怒；
喪親的小男孩，
用搗蛋表達自己的情緒……
許多小小心靈，從地震之後，
就一直困在角落裡，
靜靜等待被人發現……

　　九二一地震過後一年半，外縣市醫療資源漸漸撤離災區，心理重建工作也逐漸回歸社區醫療體系。然而，看似逐漸平息的表象下，依然有著隱隱的騷動……

　　 察覺到這個現象，許多在地服務團隊，站在自己的專業，持續投入心靈重建的領域，期望藉由他們的幫助，讓一波波心靈暗潮得以找到出口。

　　「中華民國發展遲緩兒童早期療育協會」（簡稱早療協會）即是其一。

　　

找出隱藏性個案

　　通報中心設在南投，原本就擅長零到六歲輔導治療工作的早療協會，災前承接南投縣政府委託辦理早療通報中心業務，災後更特別成立「震災相關兒童心理重建小組」，針對縣內有災難後心理創傷的兒童進行篩檢、輔導與轉介。

　　「從事服務型的工作，不能單靠感覺去做，而是要有依據。」一直以嚴格的標準看待災後兒童心理輔導工作的早療協會理事長郭煌宗表示。為了讓工作能持續，早療協會以方案的形式，向企業團體爭取經費，維持三位心理師、一位社工員及一位專員的人力。所有個案輔導過程都有紀錄，定期研討，「隨時檢視方法策略，這才是負責任的態度，一個及格的團隊。」郭煌宗認為。

　　 心理重建的議題很大，範疇又廣，除了衛生署在南投、台中設置的心理衛生服務中心外，尚有許多非營利組織投入。

　　失依，喪親，或者是在地震中傷殘的孩子，通常被列入高危險群，受到較多的關注。「但我們也不能忽略家庭結構完整，卻仍有可能心靈受創的孩子。」早療協會督導鄧玲玲指出。早療協會鎖定疑似心理創傷兒童為服務對象，他們的症狀多數沒嚴重到需看精神科醫師的地步而遭忽視，但確實需要專業工作者的協助。

　　「很多早期經驗會影響到未來情緒、認知以及人格結構的發展。有些影響甚至是在數十年之後才浮現。」擔任早療心理師督導的草屯療養院心理學技師向時賢強調。

　　 這些創傷的影響有多深？未來會如何？沒有確切的答案，但是預防與治療的工作是刻不容緩的，至少能給這些小孩多一些復原的機會和管道。

　　

主動出擊，直接服務

　　雖然早療協會設有通報專線，但是主動通報的卻很少。忙著重建的家長，一方面沒閒暇時間多注意小孩，而且缺乏相關知識，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

　　「必須主動出擊！」

　　 八十九年元月，早療協會開始寄發由草屯療養院提供的「兒童心理創傷診斷量表」問卷，至全縣立案的公私立幼托園所，請老師與家長配合填寫。再從回收的量表當中分析找出可能受創的孩子，由心理師到園所實地觀察，確定開案後則提供直接服務，通常以一對一陪伴、輔導為主，若情況嚴重到需要接受精神科醫師診療，則轉介相關單位。

　　從去年至今，協會總共篩選出四百七十九位疑似個案，進一步觀察後開案五十六個，由協會三位心理師吳韋慧、朱倍毅、余瑞宏進行服務。

　　「孩子的時間不等人，我們都在跟時間賽跑；並不斷觀察自己，到底對孩子有沒有幫助。」郭煌宗懇切地說。

　　今年早療協會將服務年齡提高到八歲，以因應地震當時是幼稚園而今已入學的兒童，面臨生活以及學習環境變動的雙重衝擊。

　　

遊戲中重建安全感

　　通常學齡前的兒童，如果原本所處的安全世界，因災難而遭受破壞，會顯得特別脆弱、敏感，缺乏處理緊急壓力思考和語言能力的他們，無法瞭解、解釋所發生的事，格外需要大人給予安慰及幫助。

　　常出現怕黑、不敢獨處、變得膽小畏縮、特別黏人、出現退化行為，如吸吮手指，無法控制大小便，不會自己吃飯；或者常做惡夢、容易過度驚嚇、暴力行為增加……等狀況。

　　面對仍處在懵懂的年紀，「遊戲是最適宜的介入方式。」心理師朱倍毅指出，透過堆積木或畫圖，多少可以觀察出一些心理狀態，從中抓出某些訊息，找出問題。當孩子自發性地重複玩遊戲，心中的焦慮也會慢慢抵銷掉，在滿足之中，重建他們的安全感。

　　從早療協會實際的案例來看，只要及時介入，處理得宜，孩子的處境往往可以得到改善，重新找回失落的童年。

　　協會輔導最久的個案，是位小男孩，他的雙親及弟弟在地震中罹難，現由阿嬤撫養。災後他在學校變得非常難管教，甚至拿小刀割女生的裙子、拿繩子勒同學的脖子，暴力行為明顯增加，老師對他很頭痛。

　　八十九年三月，心理師吳韋慧剛接案時，小男孩很反抗，根本不跟她說半句話，四十分鐘的輔導時間裡，有三十分鐘常耗在抓住這個跑來跑去的孩子。

　　而小男孩總是選擇玩打打殺殺的戰爭遊戲，吳韋慧就任由他玩到高興，等到熟悉了，再慢慢切入有關父母的主題，用繪本，黏土請他演故事，讓他說出想對父母說的話。

　　剛開始都是一些負面的詞語，他覺得父母討厭他，會叫他走開。但多次玩下來，慢慢地，他提起父母時會帶著懷念的語氣，說起以前父母常帶他去哪裡玩，做哪些事……心中糾結的情緒得到疏導，小男孩漸漸可以跟同學和平相處，暴力行為也沒有了。

　　

釋放情緒，找回久違的笑容

　　 另一個案例是林小妹妹，地震時爸媽帶著弟弟在山上工作，留她一人住親戚家，地震當晚她被倒下的房子覆蓋住，雖然自行爬出沒有受傷，個性卻從此變了一個樣，脾氣愈來愈暴躁，甚至有自殘行為。媽媽以為小女孩變壞了，很自然採取打罵的教養方式，只讓情況愈來愈惡化。

　　災後近一年，心理師余瑞宏接案去學校看她，只見大家都在操場玩，只有她一人站在旁邊觀望，是個孤僻而沈默的小女孩。

　　家庭探訪時，發現父母都失業，生活壓力讓他們沒心思去照顧孩子。而小女孩對父母及小弟弟都有一些情緒在，余瑞宏推測，地震當天家人都不在她身邊，有種被遺棄的感覺，加上後來父母的教養態度偏差，以致於有蠻大的怒氣出在家人身上，會跟媽媽說：「你們當時都不理我！」「你們都不愛我……」

　　找出問題，持續陪伴，並與家人溝通；五個月後，林小妹妹臉上開始出現笑容，也交了新朋友。外力的介入，或多或少會產生刺激，父母親知道孩子問題根源後，也較能體諒。最近她的爸爸已經找到工作，媽媽也去兼差，家庭功能正逐漸恢復中。

　　

家長適應不良，孩子受影響

　　事實上，除了地震當時受到驚嚇外，很多孩子出問題，常是因為大人受創後調適不良，讓孩子處在不穩定的環境中所導致。

　　南投某幼稚園的周小妹妹，地震後情緒一直不穩定，常常哭鬧，甚至出現不停洗手的強迫行為。

　　朱倍毅去年六月接觸後，發現她的問題主要在情緒控制方面。從老師那裡得知，周小妹的父親在災前很勤奮工作，好不容易買了自己的房子，結果在地震中全毀，一家人只好搬進組合屋。爸爸深受打擊，有憂鬱症的傾向，加上太過操勞，身體狀況時好時壞。

　　父親的個性與生活環境產生太大的變化，受到驚嚇的她不知如何適應，情緒常跟著父親病況的好壞而起伏。

　　朱倍毅導引她說出心中的害怕，老師也積極跟家長聯繫溝通，周小妹妹的父母經過提醒，也樂意配合，孩子重複洗手的狀況不再出現，未來情況頗樂觀。

　　

小朋友讓我們成長

　　當孩子自己可以控制狀況，不再讓人擔心或造成困擾，心理師就會慢慢減少探視的次數，最後結案。整個關懷過程需要有極大的耐性，不斷調整輔導技巧。

　　服務過程中最讓工作人員沮喪的，不是體力操勞，而是家長的拒絕，他們或因不願孩子被貼標籤，或因感受到鄰居異樣的眼光而拒絕探訪。這些情況讓人為孩子焦急不已，也只能提供資訊，讓父母參考。

　　 另一個大問題是：協會沒有找到所有的孩子。篩選量表寄發出一萬兩千份，實際只回收三千多份，那些沒有回應的孩子情況如何？真正嚴重的案子是不是還隱藏著？都令人關注。

　　 但至少，早療協會這群人的努力，確實幫助了許多孩子走出禁閉的角落。

　　看到孩子的進步，信任的眼光，家長欣慰的表情，一切都有代價。就像他們說的：「我們幫助小朋友成長，小朋友也讓我們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