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雙月刊 第十期  2001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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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大地義工之—

讓水雉,永不說再見!

   水雉復育希望工程
撰文/沈錳美


是何種淩波上的風姿
令百年前的博物學家流連頻頻?
是何種土地的屠戮
讓緩步淺行的綽約
成為記憶的標本?
是什麼樣的吸引
凝聚南台灣的熱忱
為僅存不到五十隻的水雉
營造一個
永不說再見的家?

  

憨囝仔,不是這樣子撈的

   三月,春分將至,原本春寒料峭的嘉南平原,豔陽乍現。

   官田街上,好幾輛遊覽車疾駛而過,要去參觀阿扁總統的故居;而在官田的另一頭,從八十九年一月開始,卻有一群人固定在週末、週日,默默地用自己的雙手,營造一處適合水雉棲息的家園。

   這天,輪值服務的團體是中華民國濕地保護聯盟十多位義工夥伴,義工江美玲戲稱他們是「濕盟的海軍陸戰隊」。

   「憨囝仔,這水棉不是這樣子撈的,你要去倉庫裡頭拿雨褲雨鞋,直接落去水底。站在堤岸上用網仔撈,要撈到什麼時候?」水雉復育棲地的長工,被大夥兒稱為「水雉爺爺」的余結,威嚴中語帶慈祥地指導這群年輕、動作生澀的義工如何撈除水棉。儘管戴著大斗笠,發威的豔陽依然讓跨足水池中的義工們,頻頻拭汗。

   「育苗池是為了提供種苗來源,及將來水生植物的多樣化而準備的,池裡的水棉如果不清除,一旦大量蔓延,水生植物就會受到壓制,無法順利成長。」水雉復育委員會的專職研究助理吳仁邦,一邊帶領二位男性義工利用土堤缺口,為育苗池做簡易台階,一邊為義工們說明育苗池的狀況。常被當地人誤認為外勞的他,拿起圓鍬不到半小時,早已汗流浹背。

  

臨終前不忘水雉的復育

   自水雉復育區開始動工以來,光是去年一整年,前來這裡服務的義工已超過六百人次,今年三月初,還曾經一口氣動員七、八十位義工一起來搭竹籬。

   是什麼樣的動力,讓來自濕盟的義工,以及嘉義市、台南市、高雄市、屏東縣野鳥學會的鳥友們願意犧牲假期,頂著驕陽迎著寒風,長途跋涉來到荒郊野外,做些一輩子可能從沒做過的勞動服務?是什麼樣的牽掛,讓持續主持台南市野鳥學會水雉普查工作五年的鳥友徐明敏在臨終前,仍念念不忘水雉的復育?

   今年二月,濕盟出版「葉行者-- 埤塘濕地生態系中的水雉」一書,長期觀察鳥類生態的作者翁榮炫在書末有一段自敘,或許提供了些微答案:

   「三年來,看著水雉的變動,有喜有樂,也有許多的無奈……期待我剛出生的女兒,長大後仍能在台灣的土地上與水雉邂逅。」

  

全台只剩五十隻

   水雉,擁有鮮豔耀眼的金黃、白、棕及黑色羽毛,大小如鴿子般,生長於淡水沼澤濕地上,特別長的腳趾,讓牠能在菱角、芡實、睡蓮等浮葉植物上緩步行走,所以又被稱為「菱角鳥」、「凌波仙子」,是雉行家族中唯一具有繁殖羽(夏羽)與非繁殖羽(冬羽)季節換羽及遷徙能力的成員。

   西元一八六五年四月,英國博物學家史溫侯,在高雄的大水塘發現水雉,從此水雉正式列入台灣鳥類名錄。一百多年來,水雉優雅的蹤影曾經在台北五股、台中全興、台南葫蘆埤、高雄右昌、屏東林邊、台東池上等多處出現,是種常見且分佈極廣的水鳥。

   近十年來,隨著農地重劃、環境開發、埤塘填土另做其它用途,台灣的淡水濕地逐年銳減,而工廠排放廢水、農民使用農藥、菱角田減少、外來種福壽螺、布袋蓮的入侵,水生植物滅絕,人為干擾等等,造成水雉安身的棲息空間面臨內憂外患。民國七十八年,農委會公告水雉為第二級珍貴稀有保育類之野生動物。如今,水雉在台灣只剩下五十隻左右,而且只能在台南鹽水、火燒珠、青埔、葫蘆埤等地的菱角田上發現少量族群。

   一百多年前,水雉在浮葉上凌風搖曳的生姿,讓史溫侯驚訝不已;一百多年後,伴隨台灣埤塘溼地的危機,水雉,成為目前台灣數目最少的鳥類。

  

從搶救到復育

   七十九年,行政院通過高速鐵路興建案,環保人士發現,規劃中的路線橫越水雉的重要棲息地一一 台南縣葫蘆埤、德元埤等埤塘,以281K到282K為例,高鐵橋墩不偏不倚正座落在度冬區內。八十六年,中華民國野鳥學會聯合全國十八個鳥會及濕地保護聯盟,籌組「搶救水雉委員會」,希望以民間力量用實際行動保護瀕臨絕種的水雉,免於最致命、最高速的打擊。

   八十七年,環保署通過水雉保育案,明文規定:「一、本案之保育經費應與台南縣政府視實際狀況寬予籌措編列,並妥為經營管理。二、開發單位因破壞葫蘆埤水雉棲地,應完成十五公頃棲地租用事宜後,該路段始得動工……」隔年十二月,在台南縣政府的奔走協助下,台糖善化廠提供了十五公頃的土地作為復育之用。而「搶救水雉委員會」也因完成階段性任務轉型成「水雉復育委員會」。

   這樣的結果,對一向對台灣環境深感無力的環保生態團體來說,雖是打了一劑強心針,但在保護復育水雉的漫漫長路上,只能算是跨出了成功的一小步。因為在這個復育案的工作團隊中,包含了農委會、台南縣政府、高鐵局、台灣高鐵公司、中華鳥會、濕盟等多個團體,能不能拋棄本位主義,攜手合作締造水雉復育成功的可能?

   百年來台灣對水雉的調查與研究還在起步階段,以人工方式營造一個近似天然埤塘的水雉棲地,吸引需要隱密空間的水雉翩然來到,進而能成功地繁殖、育雛,在台灣,甚至在亞洲,更是前所未有。

   在復育團隊中提供行政支援及補助部份經費的台南縣政府,與台糖協商租得土地時,並不抱持任何希望。「說起來是很冒險的,同時間要規劃棲地營造、要趕工、要做基礎研究調查,租地合約又只有四年,真的很怕做不出來。」台南縣政府農業局森林及自然保育課課長蘇永銘憂心忡忡地說。

   水雉復育委員會召集人邱滿星也透露,雖然棲地緊鄰水源且在地理位置上接近葫蘆埤,但光是位於馬路旁這個先天的不利條件,就很令人擔心了,何況過去的鳥況調查中,葫蘆埤以南並沒有水雉的繁殖記錄。

  

親手打造水雉的家

   打造水雉的家,在在都需要挑戰歷史,與時間競逐。

   去年一月,在寒風中水雉復育委員會開始著手動工整地築池;三月,引進嘉南大圳的水源,旱地變成濕地,乾枯的土地從此注入新的生命。

   接下來,在烈日下種牧草、澆水、圍竹籬,在水池內植栽,種菱角、睡蓮、芡實、水金英等浮葉性植物,從無到有。被稱為「水雉之父」的邱滿星與濕盟義工、南部鳥會的鳥友們及在地菱農,用自己的雙手,植入一草一木,親手打造水雉的家。

   第一階段是塑造環境,同時也進行扎根計畫,兩位專職負責棲地營造、調查等工作,除了留下記錄外,並透過專職,把義工拉出來。將來復育區預備再開放給民間社團經營,由這些社團團員、理監事、義工共同來維護,形成一股向心力。

   「加上最近在推動的『水雉之友』,讓關心的人有機會投入,串連起來就是一個全民網路。」為了這些優雅的水鳥,也為了讓自己欠佳的身體有休養的機會,體格瘦小的高鳥前任理事長邱滿星,放棄了輝煌的機電工程事業,分文未取,以「頭號大義工」一頭栽入復育的行列。

   似乎,他也栽入了永無止盡、日夜操勞的無底洞。

   「生態復育工程牽涉極廣,要懂工程、懂生態、懂植物、懂昆蟲……要通才才做得出來。」第一位進駐復育區的專職江進富透露,外界一直不看好這個國內第一樁生態復育工程,連環評委員也持保留的態度。

   「不知道如何挖池,我就先到從事養殖業的老丈人那兒走一趟;」人脈廣闊、善於溝通協調的邱滿星,透過不同管道尋找各方資源。碰到與工程技術工法有關的疑難雜症時,就請教高鐵公司;有的則透過實驗或調查、討論,激盪出一些結果。去年年底,水雉復育工作小組還特地前往泰國中部考察當地天然的水雉棲地,希望能打開視野讓棲地的經營更臻成熟。

  

動人的勞動軍

   義工,是復育區重要的勞力來源。在這個沒有綠蔭,只有兩個如蒸籠般的貨櫃屋臨時工作站的荒郊野外,上演著許多有趣、感人的故事。來自民間的這股力量,往往令人動容。

   曾經有歐巴桑到棲地服務後,捐款到鳥會來,指定要購買三十頂大斗笠;也有義工帶七十多歲的父母來幫忙,全家總動員;烈日當頭,有人割草割到中暑;附近隆田國小二年級的老師還主動帶領學生、家長一起來幫忙搭竹籬、種牧草……此外,去年中秋節前後,高鐵公司董事長殷琪拎著一盒月餅,輕車簡從地來到棲地探望工作人員,也讓這幾個打著赤膊埋頭工作的大男生,既羞澀又倍感溫馨!

   家住隆田的南鳥鳥友郭鍾在復育區剛動工時,毫無怨言地提供許多物資及工具,長達半年,自家成了復育區對外的連絡中心。

   義工詹萬裕看了電視報導後,循著可能的路線,自己就自投羅網而來,更主動引介嘉鳥的理事們來關心水雉復育,增加勞動生力軍。六十歲左右的嘉鳥鳥友吳佳正老師挺著腰,一瓢瓢地從水池裡舀水來為堤岸上的牧草澆水,他說,看著一草一木慢慢長大,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親切。

  

可以預見的願景

   以影像記錄棲地營造過程達一年之久的邱彩綢,是最勤勞的義工之一。她憶起曾經有一位歐吉桑,為了種牧草全神貫注地蹲在地上達四分多鐘,彩綢說:「拍得我手很痠,但是看到大人、小孩、甚至老人家,一群人為水雉做一個家,看到大人為孩子解釋復育的意義,能夠記錄到『薪傳』的感覺,真的很棒!」

   當然,義工們有時候也會忙中有錯,有好幾次義工帶孩子來服務,頑皮不明究理的孩子背著大人偷摘了隔壁果園的水果,讓邱滿星隔天直跟果農彎腰鞠躬,頻頻賠不是。

   一次,菱農告訴他:「哪有人種牧草排直直的,像在插香,種牧草就要歪歪的斜插才對!」年輕沒有農事經驗的義工有時會鬧出笑話,甚至把牧草的頭尾顛倒種。

   「義工們來幫忙是其次,重點是眾人來參與付出心力的過程,和只有四、五個人拼死拼活的做,是截然不同的。」專職吳仁邦表示;在過程裡,很多義工看到自己種的綠籬長大,看到紅隼、青蛙蛋、雲雀等野外生物,「心中有願景,可以預見未來這裡的生態有多豐富!」就很過癮。

  

付出的同時也在學習

   義工能持續地動員,與各社團的經營有很大關係。嘉鳥的作法是,早上來做勞力付出,中午大夥兒在麻豆或附近一起用餐,下午安排賞鳥活動,聯絡人吳麗蘭說,「把它規劃成每月固定的戶外休閒活動,會有較多的人來參與。」

   而濕盟的方式則是創造誘因。去年及前年,溼盟主辦了二次四個梯次的水雉保育義工培訓活動,活動結束後留下了一些有心的生力軍,為了讓這些生力軍有成長空間、創造立即的成就感,而不只是例行性地付出勞力而已,專職江進富下了不少功夫。例如讓第一次培訓出來的義工學員參與第二次培訓營隊的規劃與籌備事宜,以及加入精彩的「夜調活動」,安排義工觀察夜間生物生態,夏天晚上看蜻蜓羽化、救一隻虎皮蛙,或是抓老鼠等等,都讓義工回味無窮。

   任教於國小的林青錦說,培訓是理論,義工工作則是身體力行關心大地,「勞力付出的同時,我們也在學習。」

   江進富進一步解釋:「沿海濕地解說已成氣候,練習成長的機會會不斷湧入,但是現階段水雉棲地本身可提供的解說資源沒有那麼豐富,更禁不起人潮干擾。」接下來,他們將發動義工下鄉對菱農做直接的宣導,一方面介紹菱角鳥讓菱農認識,不會因誤會而破壞水雉的巢蛋及幼雛;另一方面,也同時協助台南縣政府推行縣鳥水雉保育獎勵計劃。

   事實上一開始,菱農耳聞有一群年輕人跟台糖租地要種菱角,都很緊張,甚至反對保護稀有的菱角鳥。但是日子久了,透過單筒望遠鏡,透過這群年輕人務實誠懇的態度與行動,菱農刻板的想法也有所改變,無形中,不用口號不用說教,自然能感動在地人,將保育理念擴展出去。現在,工作人員走在街上,會有不認識的人主動關心棲地的營造,只會說台語的水雉爺爺余結,還很上道地指導義工,「你這個倍數不夠啦,看水雉要用單筒望遠鏡!」

  

水雉,永不說再見

   去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大家的熱切期盼下,棲地開始有第一隻水雉翩然進駐;六月以後,有四個鳥巢繁殖成功,四隻亞成鳥順利長大,截至目前為止,棲地曾經記錄到的水雉最高數量為十三隻,記錄到的鳥種近九十種,高蹺行鳥更是高達千餘隻。在水雉爺爺、水雉之父、水雉義工……的營造中,棲地復育在第一年有了初步的成果,証明了經濟開發與環境保護能夠共創雙贏,而在台灣環保史上,水雉復育更讓很多學者專家跌破眼鏡,締造了新的典範。

   「高鐵公司會做一個長期穩定的支持者,但不希望是唯一的支持者。」高鐵公司專案處江金山特助如此表示。在可能的範圍內高鐵會支援經費,但更期盼將社會資源開放出來,讓更多人有參與的空間。

   「今年我們預計將九公頃的水域擴大到十二公頃,目標是十個鳥巢、二十隻亞成鳥。」「最好是讓官田鄉的菱角田成為水雉最大的繁殖場,讓復育區成為度冬區,否則水雉這隻孤鳥會隨著菱農的凋零而滅絕。」「水雉復育的經驗應推展到台灣其它地方。」「應規劃一個屬於義工的休息空間,免得夜調的人餐風露宿,隔天都得了重感冒。」……這群搶救水雉、企圖挽救淡水埤塘生態的「傻子」,一點一滴地描繪心中的願景。

   「水雉,永不說再見」,這群不斷挑戰不可能的傻子,揮別長期以來對保育的無力感,正為水雉的家、為台灣這片曾經美麗的土地、為下一代,揮汗經營。期待水雉岌岌可危的家園,透過企業財力、政府公權力、民間行動力的合作,從此不再消失!

  

如果您想加入水雉之友,認養復育棲地,請洽高雄市野鳥學會。
洽詢電話:07─2361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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