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七年,澎湖水族館成立,
招募了一群熱愛潛水的水下志工,
他們籌組了「澎湖共生藻協會」。
除了協助研究單位
從事艱辛的水下紀錄工作之外,
他們的生命也在深邃的大海中,
得到啟發……
一群熱愛潛水的海底志工
滄藍海底,有珊瑚綻展綺麗姿容,牠們沈伏在蕩漾的海濤底,顯得神秘。
珊瑚的水螅體內生存有一種單細胞藻類,珊瑚與這些共生藻有相互依存的關係。共生藻渺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卻因光合作用轉化了能源,提供珊瑚生生不息,它們毫不起眼,卻是維繫海洋豐富生命的基礎。澎湖一群熱愛潛水的海底志工,深受這沈潛又孕育旺盛的生命所啟發,將他們以保育海洋為理念而相結合的社團命名為「澎湖共生藻協會」。
「澎湖共生藻協會」於民國八十九年八月才正式登記成立,但就如協會總幹事謝恆毅所形容,他們是個晚報戶口的三歲小孩。他們的誕生肇因於澎湖水族館剛籌備成立時,招募水下志工隊,由謝恆毅帶領教學潛水課程而聚集。這群認真學習親觸海水的朋友,一開始或許只源於對海底世界的好奇,卻在過程中分享了彼此濱海長大的童年記憶,發現根源於彼此生命感情的原型,對海的深情是如此的相近。
藻員蔡美琪形容,初次潛水入海,蛙鏡裡竟充盈了鹹鹹的水,不是海水的滲入,而是一顆顆感動的淚珠!張祖德則著迷於陽光射入水中律動的感覺,那種柔和的光影,讓人感到神的存在。呂逸林則難忘第一次夜潛入漆黑的海裡,探照燈透破黑暗的一道光束,是安全感的來源;水裡趨光性的小生物,便在眼前的光束舞臺自在游移;那夜間會發光的海中生物,當潛者每踢水前進一步,便若揚起了漫天星斗,隱隱明滅,拖曳一條如幻光帶……
展開珊瑚礁體檢工作
來自海裡的驚奇實在太多了,他們熱衷著享受利用水肺,如魚般的自在悠游,飄浮在海面笑談探索龍宮的見聞,記憶與現實在海波間交織,藍得多麼美麗!但蕩蕩海域少見魚蝦的空洞畫面,不禁也黯然失落得多麼多!還有那一幕幕珊瑚碎屍殘骸的海底,那海戀陸的潮間地帶,被橫阻一座座漁港,一道道防波堤,堆上消波塊,從此不再有洋溢生命的欣喜。
這一切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又將演變到什麼地步?意識到問題只有越來越嚴重時,他們開始覺得有必要將所看到的水底真象,告訴社會大眾,要喚起關懷意識,集思廣義,凝聚糾舉錯誤政策與修正不當作為的力量。
八十七年五月,中華民國珊瑚礁學會規畫展開澎湖海域珊瑚礁總體檢工作,在中研院陳昭倫博士的指導與澎湖水族館提供裝備等鼎力支持之下,這群水下志工,首次運用他們的潛技展開正式的記錄工作。水下工作未如一般人想像中的浪漫,而是相當辛苦的,他們一夥在岐頭外灣、時裡內灣、蛇頭山與青灣外灣等四個點,學習水底釘樁、拉尺、攝影等,進行測量記錄;也驚見了珊瑚被廢棄漁具纏覆、壓垮,被船錨重擊而破裂死亡。而依存珊瑚礁的生物,除了小型鰈魚偶見游蹤外,石鱸、石斑、龍王鯛等大型珊瑚礁魚類,則杳然不見蹤影,至於可食用及觀賞的無脊椎動物更是稀少,海域死寂,呈現了嚴重過漁的警訊。活珊瑚的平均覆蓋面積僅剩百分之二十八,死亡珊瑚的平均面積則高達百分之三十六。
全面實施禁用三層網
這些怵目驚心的景象,讓他們置身海水的浮力中,卻有無比沈重的感覺,將統計所得的數據,拍攝的照片,透過媒體向社會大眾公佈,果然引起嘩然。澎湖縣政府也針對魚網纏死珊瑚的嚴重情況,積極研擬對策,爾後在縣長賴峰偉的魄力下,率先全國實施全面禁用三層網,其達成的功效,果見於隔年的珊瑚礁體檢中,發現過漁的情況改善不少。
經過這次海水「洗禮」,他們開始更深刻的思考,從此有人不再打魚,有人構想未來得建立一套長程監測規畫,有人思索如何影響當前不當的政策,禁止不當的漁法、海岸工程。
他們歡喜相聚,也憂心討論,彼此的感情更加貼近了,就像歷經一場戰役,萌生了濃得化不開的革命情誼,開始有了強烈的一體感,構思要為他們的團體
取個好名字,於是很慎重的邀集了所有的志工們開會討論,在「藍鰭」、「big blue」
等眾多提議的名字中,與珊瑚有共生關係的共生藻,得到了最大的認同,他們認為其寓意有護衛珊瑚生態、海洋資源、與大海和諧共生等深刻意義,於是開始喚稱自己為「共生藻水肺群」,彼此以藻員自居。
從此這群志工的車子上、使用的器具上,貼滿了共同象徵的貼紙、標籤,藻員們的默契在海天之間蒸釀著。
環境的變貌激發對保育的思考
三十歲不到的謝恆毅,是這群藻員們的總教練,大學讀的是生物系,中山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畢業那年,並考取潛水教練執照。當時一顆熱切的心只想返鄉的謝恆毅,適巧受聘正籌備開館的澎湖水族館。
回顧投入這一行,謝恆毅表示啟蒙於高一那年,驚見俗稱「神仙魚」的蓋刺魚後,美麗的魚影使他內心無可遏止的升起想要擁有的欲望,於是辛苦的從海濱邊提了兩公升的海水,將「神仙魚」請進房間裡養著,他興奮極了。豈知隔日「神仙魚」竟死了,徒留懊惱與不捨。
後來謝恆毅認識了熟諳飼養海水魚的前輩,一點一點的討教,海洋生物的知識便是在那時累積,過程中也突然頓悟了喜歡牠們的方式,不是據為己有,而是到海裡找牠們。大三那年他學會了潛水,從此開啟生命中的另一扇視窗。隨著成長,他發現童年記憶裡金龍頭連接觀音亭的那片沙灘,被灰蒙的水泥碼頭、堤岸吞噬了,魚蝦不見了。環境的變貌,激發他對保育問題的思考。
謝恆毅聰明有條理,對保育狂熱,而個性開朗、親切的特質,洋溢著赤子情懷,散發了魅力,凝聚了藻員、激發一起出力奉獻。每當遇有相關保育議題或不合理事件時,他總是心頭激切,狂想就組織「恐怖」行動吧!他的熱情是激發藻員們一股重要的動力。
不過,謝恆毅還是個謹慎的人,激動歸激動,並不會馬上衝動。謝恆毅表示,每次遇事,好朋友呂逸林,每每就是一副不慍不火的沈思狀,推敲再三,「他常冷靜地提出不周到的地方,為剎時燃起的衝動幻想,熄了火。」他們常常便是在如此相互磨砥的狀況下,一快一慢的調出了平衡,幫助事情往務實方向討論。
同樣地,埋藏呂逸林童年記憶的那片潮間帶,跟謝恆毅兒時沙灘的命運沒什麼兩樣,總之是毀了,眷念只在夢土上。呂逸林大學選擇環境工程學系,想要為日益惡化的環境找答案,畢了業、當完兵,再繼續攻讀中興大學資源管理研究所,爾後也任職澎湖水族館。
謝恆毅與呂逸林,一個積極有行動力、一個沈穩慮事周延,合作起來,彼此感覺成長、獲益甚多,兩人都是組織與表達能力極出色的人,總會用功的解析問題,書寫時論,投稿報刊,發揮輿論的力量。謝恆毅的筆法直接,直指問題荒謬處,呂逸林用詞委婉,習慣留點空間,但整個架構一步步的辯證論述下來,立場確切堅定。
對海洋的愛而相聚
這群因對海洋的愛而熱忱相聚的藻員們,來自各行各業。任職於海軍二廠的許志勇,善機械構造原理,每次任務出擊,就像「馬蓋先」般,妙手處理一些突發狀況。馬達壞了,他馬上修好;潛水調查作業的一些工具,像是定位的浮球、藻員們下水配戴的鉛塊等等,通通都會製作,還深深符合使用者的心意,有他同行,大夥總是安心不少,再加上個性細心又爽朗,與他的好搭擋陳延年的憂鬱青年形象,恰成兩極,兩人一搭一唱的抬槓,似耍寶的讓任務的出擊,趣戲連連。
原任職公路局工務段的戴戊川,練就一副好體魄,潛水的必須配備,像是舷外機、馬達、氣瓶等重物,有了他的幫忙扛抬,讓艱鉅的任務,都可以輕鬆成行。
充滿文藝氣息的張祖德,來澎湖當兵後,自此喜歡上這裡的土地、海洋。退役後他選擇回澎任教,擔任國中老師,熱誠、犧牲奉獻的情懷,加上浪漫的個性,帶著感情的筆鋒,見證著大夥潛水的點滴。
這群創社元老中,蔡美琪、陳丘錞、吳錦惠等女性志工的犧牲付出亦不落人後。還有,大夥的指導老師中研院助理研究員陳昭倫博士,因研究工作與澎湖結緣,與藻員們相識,激賞其自發性,對其愛護有加,不僅在專業知識、技術作法上,傾囊相授甚多,也與大家分享著生活的價值與理念,潛移默化帶動社團的成長。而澎湖水族館館長蔡萬生,重視水族館擔負著社會教育的功能,大力支持這群熱心的水下義工,給予器材、設備上的幫讚,也是促成工作得以開展的重要關鍵。
首度紀錄珊瑚集體產卵
那年「結盟」的夏天很快就過去了,經過長長冬日的蟄伏,春意再度灑落趨緩的海波上,海底的珊瑚也即將悄悄進行一場壯闊繽紛的新生婚禮。這群水下志工,早已磨拳擦掌等著執行新的任務,在珊瑚礁學會的指導下,進行澎湖首度珊瑚附著板的施放,以採樣記錄珊瑚附生的狀況,第一年選在瓦硐、青灣內外灣、岐頭等海域。
春日浪潮才趨緩,珊瑚已產卵在即,作業時間相當緊迫,由於大家白天都有工作,因此除了連續犧牲假日之外,甚至也在晚上作業。釘置珊瑚附著板,必須一人雙手扶著掛有鐵板的ㄇ型鐵條,一人拿著鐵鎚,使勁的往頂部敲打,務使長一百公分的ㄇ型鐵條,盡入海底。但海水的浮力,不僅卸了用力揮鎚的泰半力道,還需另一位伙伴,扶助咻咻使勁的人,以免踉蹌失重。
這工作不僅辛苦極了,也有危險,頭一年他們在岐頭作業時,還因迷失了定位點,演出失蹤驚魂記。在青灣則遭遇了堅硬的岩盤,一、兩個氣瓶用罄,還無法完成,為了趕進度,一行人另外安排下班的晚上作業,完成任務後,雙手幾乎都不能舉抬。
施放了珊瑚附著板之後,已農曆三月下旬,接近珊瑚集體產卵的日子。在陳昭倫博士的帶領下,他們已多天夜潛青灣,希望能記錄這奇景。一天夜裡,海天特別平靜,美琪形容,「當時有一股奇妙的氛圍,時間好像也暫時凝結,世界摒息為將臨的一刻作等待。」
珊瑚在那一瞬間,乍時紛然飄飛各種粉紅色系的精卵束,浮升水面爆了開的精子與卵子,盛大的場景,既如一場無聲的火山爆發,也似水底施放璀璨繽紛的煙花。珊瑚精卵便從珊瑚礁叢林四面八方紛湧而起,海底裡就這麼悄悄的颳起了一場粉彩狂烈的暴風雪般,有著叫人無可迴避的悸動。
這一趟不僅首次記錄了澎湖珊瑚集體產卵的特殊生態,也發現該造礁珊瑚種類相當特殊,目前在台灣領海,只有在澎湖海域有發現,當中又以青灣內灣擁有龐大的族群數量,包括針狀表孔珊瑚、類腎形針葉珊瑚。而高覆蓋率的珊瑚礁,也提供海洋生物棲息的最佳環境,可說是澎湖內海珊瑚礁生態最豐富的海域。
不再限於潛水技術的門檻
但在藻員們暗暗讚嘆這片上天的恩典時,不久便傳出了有兩個財團相中該區,提出規模宏大的人工開發計畫,如興建海洋巨蛋、養殖珍珠等,其可能帶來海洋生態的衝擊,令熟諳該海域者,憂心不已。
經藻員們時論發表文章、聯絡關心的學者、官員等,公布具體的調查記錄,凸顯可鑑的事實本身,讓農委會、澎湖縣政府等單位表示支持。雖然該區暫時免於浩劫,但為長久計,藻員們認為有必要推動成立「海洋保護區」,取得法令上的定位,才足以嚴格控管保護。這個為台灣第一個水下潛水團體所推動的海洋保護區計畫,澎縣府已著手規畫作業中。
藻員們例行性的進行珊瑚礁總體檢、施放珊瑚附著板等工作仍每年持續進行中,而且隨著學習潛水志工的增加,更逐年擴大調查的範圍。八十九年,發現自澎湖海域禁用三層網後,珊瑚礁魚類有增多趨勢,但食用性無脊椎生物,如海膽、鐘螺等仍是芳蹤渺渺。謝恆毅憂心指出,「缺少這類生物吃食海藻的平衡,珊瑚仍有被海藻異常繁生侵覆之虞。」未來如何禁止過度潛水採捕這類生物,仍是極其重要的課題。
這群水下志工定期公佈長久以來不被人們所知的海洋現況,並結合時勢提出討論議題,逐日引起重視,也愈發吸引了理念相投的朋友加入,不再限於潛水技術的門檻。
去年八月,藻員們內部討論,為使發表的意見具有立場與正當性,於是將原本稱喚「共生藻水肺群」的名字略作改動,正式成立了「澎湖共生藻協會」,考慮的是海洋保護工作,不只在於得具備水下工作技術能力,結合文化的力量,更能深根發揮影響力,終成集體價值。
孕育繽紛的生命力
「澎湖共生藻協會」至今會員近百名,而且臥虎藏龍,舉凡跟協會業務相關的領域,如生物專業、資料分析、攝影、美工、操艇、金工機械等均各有人才。為了會務推動,並區分為行政組、活動企畫組、總務組,還擬設藝文組。未來除了持續進行珊瑚礁資源調查工作,定期公佈外,鑑於潛水人口日多,同時珊瑚礁區船錨的下放,無形中對珊瑚擊傷太甚,近期正著手籌畫在澎湖南海進行潛點的調查,將提出建議設置浮動錨點,供主政者參考。
此外,他們也正籌設一個專屬的網站,總幹事謝恆毅表示,有了網上聯絡,除了方便凝聚藻員們,進行心情交流、意見討論,針對時事議題,若需以共生藻協會名義發表聲明立場,也可以利用上網投票方式表決,節省再度召集所有會員、開會等繁複程序,發揮時效作用。
再者,活動企畫組則規畫了一系列人文活動,包括讀書會、演講座談會等,藻員中吳兆振精通音樂,劉貴芬是高中美術老師,偶也帶領樂器演奏、學習捏製陶土等,他們甚至計畫未來舉辦音樂欣賞會、陶藝班……
這些乍聽和海洋保育工作並不相干,組長呂逸林表示,深究保育的根源,其實不正是一種看待生命、生活態度的堅持?不應該只是把問題侷限在具衝突性的焦點議題上,老是活在惶惶的戰鬥中;「培養對環境、對其他生命的愛心,活得有美感,是更深刻、更有意義,也吸引人心的事,畢竟未來社會的樣貌,取決於我們的創造。」
這個共生藻協會的故事,就如名字的寓意,從毫不起眼,卻孕育了旺盛繽紛的生命力,多采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