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雙月刊 第十期  2001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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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大地義工之—

種子,在自然中萌芽

   荒野保護協會的故事
撰文/何貞青


近六年的歲月,荒野一路走來喜憂參半。
看到環境的開發破壞,也見到人們的努力堅持;
他們憂心物種快速滅絕,也欣慰於保育概念日漸擴延。
不論悲觀或樂觀,始終相信:不斷播種、不停扎根,
永續的荒野淨土才有可能。

  

老狗難教新把戲,那就教小狗!

   「我走過世界很多國家,拍過無數照片,每一次看著鏡頭下的台灣,還是非常感動,這麼小的島嶼,這麼豐富多變。上蒼對台灣非常恩寵,給我們這麼多禮物;但,禮物太多我們反而不懂得珍惜……」豁達的臉上夾雜著一絲憂慮,荒野保護協會理事長徐仁修談起台灣,有驕傲,也有感慨。

   民國六十年代,徐仁修在荒野奔波來去,眼看著好山好水在政策利益掛帥下,一吋吋被開挖破壞;當時國內環保團體也陸續展開抗爭活動,但往往新聞熱潮一過就又沈寂,開發依舊進行,破壞沒有停止。

   「我想,這種類似局部外科手術的抗爭活動,無法根治整個台灣生態問題,我們必須走不一樣的路,從心理、從教育去完成。」生態教育推廣的概念,很早在徐仁修腦中成型。

   接下來,徐仁修四處演講、帶活動,教人如何貼近土地,試著喚醒人心深處對自然的渴望。然而,他發現那些破壞環境的政客及企業家,聽完演講即使非常感動,一旦和現實利益衝突,所有理念馬上拋諸腦後。

   「大人的思想習慣已經定型,不容易接受新觀念,真的是『老狗難教新把戲』!」徐仁修感受深刻,卻沒有陷在無力感中,「既然如此,那我就教『小狗』!」

  

驚嘆號串成的戶外活動

   結合一群理念相同的人,荒野保護協會(以下簡稱荒野)在八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成立。目標是兒童生態教育,而達成的途徑,則由媽媽、家庭起步,荒野的會員都以家庭為單位,讓孩子在父母協助下,從小養成尊重生命、愛護自然的觀念。

   協會的主力都是義工,擔任解說任務,帶領群眾深入自然;還有推廣講師到學校、公司行號等去作生態講習。

   沒有大型抗爭,沒有尖銳的議題,只是綿密而持續地深耕播種。六年下來,從最初幾百人,到現在遍佈全省五千五百多個會員家庭,訓練出兩千多名解說員,已是全國最大的環保團體。

   近年生態之旅日漸盛行,這麼多同性質的活動中,荒野仍深獲肯定,或許和他們不落入知識迷思,著重讓人們貼近土地、用心感受有關。「我們期望帶大家認識的,不一定是國家公園或著名的風景保護區,而是身旁周遭,人們一直擁有但忽略的自然環境。」荒野高雄分會長周民雄說。

   在解說員的帶領下,生物與人類間陌生的屏障被撤去,一個擬人化的生物世界,新奇地在眼前展開--

   「蚯蚓下雨後從土裡鑽出來了,你看他多快樂!」「大黑螞蟻也出來站衛兵了,真神氣啊!」「看,樹上有隻大頭蛇在睡覺!」……一串串驚嘆號,可以組成一趟荒野之旅。徜徉在曠野裡,小朋友不一定記得住各種動植物名稱,但他們找得出毛毛蟲住哪裡?知道青蛙怎麼吃飯、哪些昆蟲可以作朋友?

   有時,大家在森林中分享一天的心得;有時,在星空下做夜間觀察,躺在草原對著滿天星斗辨識星座與神話……再平板的感官經過大自然的洗禮,無不鮮活起來,而感動,也就深入每一個細胞裡。

   許多父母以前帶孩子去野外,除了看看山、玩玩水,無事可作只好烤肉。但現在放眼望去都是無窮樂趣。可以說,荒野在人與自然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樑,透過不斷的活動帶領,一場場推廣講座,將人們引領到自然中去瞭解,去感受,最後學著去疼惜。

  

台灣就看不完了,哪需要出國!

   「很多人對台灣都有深刻的感情,但不知道如何著力,荒野也提供一個服務機會,讓人們踏出第一步。」荒野秘書長李偉文表示,荒野一年活動幾百次,演講七、八百場,但這些都只是入門,荒野花最多心力是在解說員培訓,單純參加活動者,只要有心,都可以變成專業的帶隊解說人,在大自然當義工。

   許多人就是這樣,從純粹欣賞的角度出發,慢慢產生使命感。

   「住在台灣幾十年,我第一次知道台灣竟是這麼美!」台北榮總眼科主治醫師張由美驚嘆。

   一年多以前,張由美還忙著上下班、享受生活,雖然喜歡大自然,頂多開車上陽明山晃晃,一有假日就往歐洲美國跑,住大飯店、欣賞異國風光,覺得那樣才叫真正的旅遊。

   去年二月,偶然參加荒野內湖一場戶外活動,發現和以往的經驗大不相同:解說員沒有講述專業知識,只帶著他們感受動植物的生命變化,看看平常毫不在意的山川草木。這一趟,讓她以全新的眼光,重新認識了自己生長的地方。

   一年多來,她跟著荒野上山下海,才發現「以前跑到國外真是捨近求遠,四周就有這麼多未曾發掘的美麗,光台灣就看不完了,哪裡需要出國旅遊!」

   用心觀察,她突然看到了住家附近存在多年的美麗樹木,注意到花兒何時開,鳥兒何時來,生活每天都是一種驚喜。其實景物一直沒變,轉換的是看世界的心境與方式。

   因為體驗甚深,她開始接受解說員訓練,去荒野總會當義工,幫忙接電話、折貼紙、影印……五十歲的她更不嫌累地拿起相機學攝影,想把所有景物留下,「人會破壞環境,往往因為無知與不夠謙卑;我想我有責任把受到的感動分享出去,告訴人們這塊土地有多美麗,讓大家一起來守護。」

  

守護一塊生物棲息地

   除了觀念推廣,荒野成立時另一個重要宗旨-- 保護荒野棲息地,也已在新竹落實。

   「當你看到環境破壞,很多物種快速消失,自然而然就會想作點什麼吧!」荒野新竹分會長劉月梅,從保護荒地中,拓展另一層生命視野。

   身為高中生物老師,劉月梅很早就在野外採集教學。七十五年在竹北發現一大片本土食蟲植物,卻因環境破壞,幾年下來就瀕臨絕種。起初她還傻傻帶著學生去除草,希望延長生機,卻還是比不上人類開路、蓋停車場的速度,當殺蟲劑一灑,成片珍貴物種就回天乏術。

   為了護住最後一片食蟲植物棲息地,劉月梅陸續對外求援都沒結果,直到八十四年底透過徐仁修,終於取得地籍資料,並與竹北市公所溝通獲得共識,保留那塊地不再開發。

   八十六年荒野新竹分會成立,在這片濕地進行食蟲植物復育,也成為新竹荒野的重要使命,第二年更正式接受農委會託管,成為荒野第一塊認養的生物棲地,為荒地的保護立下第一個里程碑。

   四年下來,帶著一群伙伴在大太陽下除草,播種,踩著泥濘濕地做紀錄,甚至在蓊鬱的草原中被蜜蜂叮過,劉月梅卻覺得比單純的教書生活好玩。以往看待生物不免帶著學術研究的色彩,而今親自動手挽救一個物種的滅絕,情感油然而生,看著一草一木的眼光也更具人性化了。

   「在荒野跟著大家一起忙,讓我從教書的小井跳出來看到整片天空,我的科學研究也能真正應用在環境裡,而不是停留在教科書中。最重要的是能為大自然盡點力,這是最大的快樂!」

   他們復育的食蟲植物,從接管時的三十九棵,到現在已數不清了,將來繁衍穩定,將是最好的自然生態教室,甚至可以弄成濕地公園開放民眾作參觀。而這些,都是學校教育作不到的。

  

荒野中成長的孩子讓人放心

   大人的領悟已然深刻,荒野最期望達到的兒童教育,成效更是明顯;甚至,兩、三天的戶外體驗課程,就可以影響孩子一生對環境的觀感。

   擅長解說的周民雄曾在花蓮帶兒童營,一個國一的小男生原本非常怕水,剛好那次安排親水、渡河的課程,在充分解說及示範下,小男生第一次玩得不亦樂乎。

   營隊結束不久,周民雄回到高雄帶活動,小男孩的母親竟然特地南下參加,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團體、什麼樣的人,能讓從小到大死都不肯接近河邊的孩子,可以主動牽她的手,要教她過河?

   「其實,我們只是把小朋友帶到野外,讓野外的力量自行感動他而已。」周民雄笑著說,真正瞭解大自然的內涵,恐懼就會消失,這個孩子日後永遠會是大自然的好朋友。

   黃向忞、方公超夫婦是荒野創始會員,兩個孩子也跟著在其中成長。黃向忞察覺,常接觸野外的孩子物慾較低,不會吵鬧著要玩具,隨便一個枯枝、落葉就夠他們玩半天;吃飯看到菜虫也不會大驚小怪,反而可以研究一番。長久下來,孩子的觀察力變得非常敏銳。

   尤其讀小學三年級的兒子,有天在學校看到蜥蜴跑出來,還小心地把牠趕回草叢裡,怕別的小朋友會傷害牠。小小動作,已展露尊重生命的態度。

   「這樣的孩子可以獨處,也可以融入團體中與人分享;在荒野當義工的經驗,也讓他們在學校養成服務的習慣,他們的未來,是可以讓人放心的。」黃向忞表示。

  

讓孩子預約未來生存空間

   儘管已是國內最大環保團體,荒野在發展上仍有必須面對的課題。就實際層面而言,荒野是用理念來引導的社團,一開始最先風聞而來的,是較容易取得訊息也較有閒暇投入的中上階層的家庭。然而,更多沒有接觸管道、不會主動前來參與的家庭呢?這是荒野最想要積極影響的一群。

   要讓荒野理念普遍性地被認識,主動進入社區提供民眾接觸管道是一個方式,荒野陸續在全國成立聯絡點,目的也是在此。例如荒野高雄分會與社區合辦活動,定期舉辦的生態講座邀請居民參加;就地取材,帶領居民認識住家旁的公園綠地;辦兒童營時,也會保留名額邀請社區兒童參加等等。

   但李偉文認為,另一個更龐大且有效的方式,是透過教育,跟學校及政府合作,協助老師在生態方面的教育訓練,製作教材教案,再由老師直接、全面影響到學生。「透過學校的正式管道,所有小朋友都有機會認識生態,學習對環境負責,預約他們自己未來的生存空間,這才是最根本的吧!」

   八十九年起荒野已正式跟宜蘭縣教育局合作,開始進行學校老師的教育訓練,李偉文期望跨出了這一步,日後在各縣市也能發展出這樣的機制。

  


善意,才有對話的可能

   曾經,荒野溫和的特質,引來許多環保團體「不夠積極」的批評。

   「走抗爭路線的團體已經很多了,我想不差荒野一個,我們還是希望把荒野定位在教育路線,只要願意,所有人可以不分宗教黨派,沒有任何壓力來參加。」徐仁修一直維持一貫想法。

   李偉文也肯定抗爭活動有其意義與功效,荒野也曾支援多次環保議題,只不過沒有站到台面。「我們希望保留荒野的牌子,作為跟決策者對話的管道,這種溝通或許才是最根本有效的。」

   態度溫和,不表示沒有堅持。事實上,荒野也曾用溫和的遊說方式,寫就一場軟性抗爭史。

   八十五年,荒野的黃雍熙、廖惠慶夫婦,發現美麗的東海岸線因為台十一線的開發,被丟下無數消波塊,成為「堡島」。不忍故鄉花蓮在無知的開發中面目全非,他們積極收集資料,聯絡專家,四處陳情。

   相信唯有善意,才有對話的可能,他們選擇用遊說的方式,提醒責任單位注意開發帶來的破壞。契而不捨的陳情下,黃雍熙獲邀前往經建會作了四場演講,以一百六十張幻燈片加上誠懇清晰的解說,清清楚楚呈現破壞的嚴重性,當場讓工程專家、開發單位啞口無言。

   事實證明,理性的聲音,依舊可以透過溫和堅定的方式傳出去,影響也是滲透性的,之後,台十一線工程宣佈暫停施工,另一個在水璉保護區設火力發電廠的開發案,也一併被擋下。雖然後來迫於政治現實,台十一線仍然復工,至少施工品質受到監督與改善。

   經過此次事件,以教育取向的荒野,在八十八年也正式成立了「鄉土關懷小組」,持續以溫合理性的荒野特色,關注公共建設議題,為留住好山好水而努力。

  

等待是值得的

   雖則「教育扎根」的理想,總讓人覺得浩瀚又遙遠,似乎遠遠趕不上環境破壞的速度;荒野人卻信心十足地說:「你以為很久,其實不然!我們過去撒下的種子,現在都在收割了。」

   徐仁修回憶有次帶活動,一名學員突然走過來擁抱他,說:「老師,你不認識我,可是你改變了我的一生。」

   原來,九年前這名學員讀高一時,聽徐仁修講述一堂台灣生態之旅,原本要考歷史系,就此改成生物系,畢業後也如願回故鄉教書。「我來跟老師報告,現在我也開始教小朋友自然課,就像你當時給我的觀念一樣……」

   當年幾乎無從記起的一堂課,卻在一個孩子心中留下印記,造就出今日一位生態老師,教育的影響確實難估算。

   「即使只從荒野六年的歷史算起,當初參與的小朋友很多也有投票權了,可以決定社會的未來,誰說不快?!」

   等待是值得的,荒野的人們這麼相信。

   當這些曾在自然中受到感動與啟示的孩子長大,會懂得從更宏觀、更長遠的眼光來看自然。

   如果他們成為有決策權的官員,將不會只看到政治利益而犧牲環境;如果成為企業家,也不會只見到利潤而忽略保育;即使只是一個小老百姓,也會有一顆愛護鄉土的心,在看到環境破壞時,願意站出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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