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觀察》
躍動的鐵橋
撰文／方俊育 攝影／顏新珠
從日治到戰後，
跨越濁水溪兩岸的西螺大橋，
伴隨台灣走過慘澹的歲月，
見證經濟的起飛；
紅色的鋼鐵隧道，
深深地烙印在
台灣人共同的生命記憶裡。
褪色的地標，
在新世紀裡
能否再造第二春？夜裡，挾在兩側西瓜園的濁水溪淘淘，靠西螺這邊的橋頭上，黑壓壓的一片人群，正凝神觀賞搭在舞台的螢幕，黑白的老電影裡，大橋鐵漢四十七年的流金歲月，正低低傾吐……
三月底，二○○一年「西螺大橋觀光文化節」開幕的晚上，昏黃的燈光與紅色幾何鋼椼交叉輝映，平日車輛往來的大橋，現在行人悠閒行走，有的三五好友在橋上喝咖啡，有的攜家帶眷，聆聽音樂演奏。在東北季風吹拂的尾聲中，老態的西螺大橋，再次奮力展現風騷。
全世界最長的藝術長廊
「大會報告大會報告，要參加螺陽古蹟踏訪的人，請到大會服務處集合。要讓大家看看什麼叫石敢當，看看什麼是西螺老街，還要帶大家去吃麻糬沾醬油……」四月一日早上，螺陽文教基金會導覽團團長廖冠貿廣播邀請民眾參加「螺陽古蹟踏訪」，希望能讓民眾更深刻體會西螺之美。
這時的西螺大橋，已是人群雜遝，還沒走上橋，目光已被兩旁的攤販所吸引，吃的喝的不說，小朋友可賽車，也可騎迷你馬；大人可看毒蛇秀，買補腎的蛇類製品，還可過過拍賣喊價競標東西的癮。
橋上，大都是西螺在地的咖啡廳、產業來這裡設攤，有的賣咖啡，有的賣麻糬，有的賣醬油，小朋友啃著現煮的玉米，大人淺嚐自釀的葡萄酒，一朵朵的棚傘下，滿是擁擠的人潮，吃東西聊天，或是靜靜地看著濁水溪畔微微探頭的大西瓜。
繼續往前，朱銘的「太極推手」、楊英風的「夢之塔」、王秀杞的「夢」……屹立在一波波人潮中。籌劃本次活動的螺陽文教基金會執行長何美慧，談起這次活動的主要訴求時表示，一般民眾對西螺大橋的印象只是交通的通道，很難與藝術文化結合在一起，「我們要借重這些藝術家，來帶起藝術文化氣息，為以後續辦雕塑展鋪路；」她並期許到民國九十二年時，希望透過邀請創作展的方式，留下藝術家的作品，「慢慢的將西螺大橋裝置成全世界最長的藝術長廊。」
看到「西螺大橋觀光文化節」嘗試將表演、雕塑、產業結合在一起，長期以來陪著螺陽文教基金會一起成長的行政院政務委員陳錦煌說，「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曾是遠東第一大橋
西螺大橋不僅是西螺人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更是台灣人共同情感的所在。
早在日治時期，為了解決濁水溪南北兩岸的交通，西螺居民成立「西螺架設濁水溪人道橋同盟會」，促使台灣總督府於民國二十六年興建動工。歷經兩年半完成三十二座橋墩後，卻因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而將原先建造橋樑的鋼樑移往海南島修建碼頭，使得建橋工程中輟。戰後，西螺鎮民代表向中央提出續建橋樑陳情書，後因美援協助得以順利續建。
民國四十二年，全長一千九百三十九點零三公尺的西螺大橋正式通車，成為當時遠東第一長橋。在車速仍然緩慢的年代裡，僅有兩車道對開的西螺大橋，卻是聯繫西部平原的主要交通動脈，帶領台灣走過慘澹的歲月，從農業時代到工業時代，記錄整個台灣建設發展過程。
在早期大橋的西側，並鋪有台糖小火車的輕便軌道，形成火車與汽車並行的奇景。遇雨，常有機車在鐵軌打滑，造成摔車意外，而被民眾稱為「催命軌道」，後來糖業走上沒落，而在民國六十年遭拆除。時代的變遷，這些西螺的陳年舊事，也慢慢地被人遺忘，年輕一代更不知道台糖小火車曾在橋上嗚嗚走過。
不知道會不會有五十週年慶？
隨著台灣經濟的發展，曾幾何時，一座座跨越濁水溪的大橋逐一興建，尤其民國八十一年興建的溪洲大橋（或稱新西螺大橋）通車之後，台一線便改由溪洲大橋取代，西螺大橋變成縣道145，由省級位置降為縣級。交通功能逐漸被取代，鐵橋也因長年日曬、風吹、雨淋而斑駁銹蝕，更因每次的維修經費高達數千萬元，而一度傳出公路局有意拆毀西螺大橋。
聽到拆橋的訊息，西螺在地的螺陽文教基金會，一直密切注意後續的發展，自小看著西螺大橋從新生到沒落，已過世的李弘毅校長生前更是時時刻刻盯著它的動靜。民國八十七年，正是西螺大橋通車四十五週年，螺陽便想舉辦四十五週年慶，以喚起大家對西螺大橋的重視，但苦於經費不足，「可是，不辦搞不好撐不到五十週年，橋就沒了，所以不管活動大或小，我們都要辦下去。」當時為保存大橋，而四處奔走籌備四十五週年慶的賴美如老師回憶。
經費不足，又沒有辦活動的經驗，籌備過程並不被看好，但在螺陽不斷宣導下，激起地方上的居民漸漸感受到，象徵雲林縣門面、西螺地標的西螺大橋本身濃厚的文化資產。之後文化中心支援投入，開幕時並邀請到當時的連戰副總統前來，這次活動在風風光光中落幕，也喚起大家共同思索大橋的未來命運。
螺陽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廖登堂認為，務農為主，菜金菜土的西螺，菜土的時間特別多，「要脫胎換骨，一定要往觀光發展。」在西螺大橋的交通功能逐漸喪失之際，這是一個良好契機，而西螺大橋確實也存在這樣的魅力。雲林縣政府文化局長邱洋浩認為，西螺大橋是台灣重要的人文地標，曾也是經濟動脈的指標，「如果不尋求轉型，西螺大橋將面臨被拆除的危機。」
大橋兩側的鄉鎮存在無形的結
西螺大橋以巍峨壯麗的三十一拱椼樑，跨越濁水溪，分屬雲林、彰化兩縣，今年的活動範圍，恰在第十六拱半的地方停止，西螺分局在此立下路障，並有警員管制車輛通行。早已退休的國中校長林國統，站在兩縣的交界處，不時望著大橋延伸的盡頭，惆悵許久，「為什麼兩縣的居民不能好好合作，一起來辦大橋的節慶呢？」曾於四十七年前的西螺大橋通車來此觀禮的林國統，對西螺大橋有著一份深厚的情感，近日於報章媒體看到兩縣為封橋而引起的風風雨雨，有感而發。
與西螺鎮隔橋相望的彰化縣溪州鄉，早幾年還因比鄰西螺大橋的新橋，橋名應為「溪洲大橋」或「新西螺大橋」而彼此爭執不休。西螺大橋因為橋名關係，數十年來造成了兩鄉鎮對於她的兩樣情。從大橋下來，沒多久便進入西螺的市街中心，西螺大橋的通車造就了西螺的繁榮；但大橋彼端，是溪州鄉寂寥的邊界地區。這一、兩年，溪洲又因興建焚化爐，造成兩鄉鎮的爭執。大橋兩側，似乎有個無形的結，待解。
「本來橋是聯絡感情的，現在橋卻造成感情分化，」長期參與西螺社區活動的雲林科技大學文資所所長黃世輝說。他提出值得兩岸思考的方向，「西螺大橋連結兩端不同的鄉鎮，有沒有可能因為這樣而刺激出一些新的可能性？能不能因為共同舉辦藝文活動而解除彼此心結？讓更多的資源被發掘出來？」
要能創造地方產業與就業機會
儘管今年觀光文化節封橋爭議暫獲解決，但是長達九天的繁忙流程，也確實讓各單位與義工疲於奔命，甚至引來諸多爭議。由於向民間招募經費贊助，搭棚架的費用由永隆廣告公司贊助提供，但也授權永隆招商擺設外圍攤販，於是在進入西螺大橋的兩條主要道路上，形成可觀的攤販長廊，而遭「西螺又不缺多一個夜市」的譏諷，觀眾丟下大量的垃圾，場地髒亂，更惹來批評。
陳錦煌事後觀察，「這次的模式不錯，但是這些細節並沒有考慮周到。」
長期以來協助西螺從事社區工作的雲林科技大學教授林崇熙也認為，「辦文化節應該是一種手段，讓大家來重視西螺大橋以及西螺的文化；」但文化並不等同於藝術，應該有更多文化性活動的思考，這次活動也沒有把地方產業的可能性充分的發揮，像西螺名產的醬油，如果透過製作過程，讓人家知道遵從古法與化學製造的醬油有什麼不一樣，「這時傳統產業才會呈現不同的意義。」
在有限的經費與人力之下，「西螺大橋觀光文化節」落幕了，在外界質疑、批判聲中，何美慧對外宣佈：螺陽已經決定，不再續辦明年的活動。何美慧表示，外界的批評是一個原因，不過她也強調，這次活動已經成功的喚起大家對西螺的重視，也營造了西螺大橋永續經營的可能方向，明年若有其他的民間團體願意承辦，螺陽文教基金會也將全力支持。
雲林縣政府與螺陽文教基金會已經在西螺大橋的周邊積極規劃，縣長張榮味將親自帶隊與彰化縣長洽談合作事宜。不過，陳錦煌提醒「民眾的參與是最重要的」，站在中央的立場，他認為，要達到封橋並轉型為藝術長廊的目標，不能一直由中央投資，地方政府也要有完善的機制，在經營管理方面更需要長遠的規劃，「未來的維修成本，人事經費成本，都要考慮在內，甚至要能創造地方產業與就業機會，這是我們最想看到的」。
「濁水溪的高灘地河床可以整建，做為飛行傘基地、越野車場或直排輪溜冰場；開發濁水溪的行水區，可以划船；下面的沙灘地可做河沙雕塑，或放風箏……」廖冠貿以帶領導覽團般滔滔不絕地進入西螺大橋未來的想像空間。
遲暮的西螺大橋，在新世紀裡，會不會再造第二春？值得關心與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