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雙月刊 第十期  2001 New Homeland Magazine
logo

《遇見潭南之一》

霧散雲開現潭南

  
撰文/林琮盛 攝影/廖慶昇


駁坎、道路修護接近完工,學校重建正在緊鑼密鼓,
一部部重型卡車碾過穿進部落心臟的投63號公路,
塵煙揚起,漫住一個支離破碎的大工地。
冬春間被濃霧深鎖的部落,在地震後一年半,
第一棟家屋終於要開始重建,
但是部落內的問題,仍然重重……

  

勒緊褲帶度日子

   「一公斤才十三塊,摘三天還不夠一家子一天的開銷。」年長的阿嬤摘著因缺水澆灌而長得纖細的龍鬚菜長嘆說。而這是部落裡的主要經濟來源。

   眼見教友因失業而自殺,教堂內,傳道師語重心長的勸告大家:「沒有人救得了我們了,能省則省,回到祖先自給自足的生活,共度難關吧!」

   週末,部落內唯一的撞球間則是終夜燈火通明,平日在外工作的年輕族人,回到「渡假村」,在色球的清脆碰撞聲中,享受與族人片刻的歡聚。

   而路旁不時出現幾位步履顛仆的中老年醉漢,他們在酒精中,找到大聲說話的勇氣。

   這是潭南:一個台灣一般原住民社會的縮影,一個不知如何形塑願景,也不知自己擁有何種資源的重建災區,在面對重重困境下,對未來感到失落徬徨的部落……

  

霧重雲深鎖潭南

   位於南投縣信義鄉的潭南村,雖然與馳名中外的日月潭比鄰,也跟以部落重建成果豐碩的雙龍村同是布農族卡社群的聚落,但因歷經數度遷村而傳統文化失根,祭典闕如,所以地震前難得在媒體出現。而這場百年大震,使得全村一百五十六戶震倒六十二戶,三十六戶半倒,潭南國小、派出所、天主堂、曠野教會無一倖免,將這個原先無人聞問的部落,「震成明星災區」。

   八十八年十月底,初到潭南探訪災情的果然文化工作室成員馮小非看到這裡的景像簡直不敢相信:「就像是被出軌的火車強行駛入一般,路崩堤潰,山谷中的部落全部瀰漫在一片煙塵中。」

   而一向以年長者從事農作和年輕人外出從事營建粗工為業的潭南村民,更因水源中斷,農作無以為繼,加上大環境的景氣低迷,和外勞取代,使得失業人口日增,經濟更陷困窘。

   「請重視這個邊陲中的邊錘,弱勢中的弱勢。」第一個進入部落協助的東海大學建築工作隊,在關華山教授帶領下這樣緊急對外呼籲著。

   幾乎同時間,大陸工程公司的「浩然文教基金會」、天主教的「曉明文教基金會」、柑園國中和諸多熱心機構均適時送來賑災資源,且在第一時間迅速整合協力團隊的專長,分頭為重建潭南注入新機。

  

七十二個布農小孩,七十二個布農希望

   建築師姜樂靜運用傳統布農家屋的建築質素在未來的校園重建裡,她指著潭南國小的一樓重建模型說:「這個在傳統布農家屋是做為小米倉用,但我們將它轉化成圖書館,意指這是知識的穀倉;」而模型上半戶外的平台空間,將來可作為展演、祭典和部落教室。她的眼光移到採推門彈性隔間的二樓教室,手指著:「這個也是布農少年的學習會所。」要讓孩子在受教育的過程中,認識自己的根源,也認識這個世界。

   二十年前因為到曲冰從事教會服務而與布農族結下淵源的姜樂靜,在震災後隨著天主教幸朝明神父到各個部落勘災,她說初抵潭南所見,僅能用「慘烈」兩字形容。當時尚在東海建研所就讀的她,與關華山教授一致認為:要幫忙就到最被忽視的地方,「就是這裡了!」,於是潭南,便成為東海建築系所師生進駐協力的重建區。

   在浩然基金會以四千五百萬元慨然認養下,震後猶如棄兒的潭南國小重建有了轉機,對於教育別具想法的姜樂靜遂全力投入這起校園重建的規劃中。

   「布農的辨識系統是什麼?可不可能從潭南周遭的山林風貌、地質、植物的肌理色彩等素材,建構一種內斂、原始的布農美學與風格?傳統的工法如何復興、轉換?」姜樂靜翻著當時的速寫簿,一面說起她是如何透過稀少的文獻和思考找答案。她想,「既要找尋布農的秩序,還要定位小學與社區互動的多樣可能性」,最後終於設計出「領域清楚,介面模糊」、「回歸布農文化意象與多元功能」的潭南國小,而這起設計圖更獲得遠東建築獎首屆九二一校園重建特別獎第三名的殊榮。

   如今,在超迷你的零點三二七公頃校地上,鋼骨結構體的學校已經矗立,其他施作正在嚴格趕工,預計要在九十年九月落成。

   為了潭南國小七十二名小朋友,為了為潭南村埋下一粒粒未來的種子,姜樂靜輕輕吐出:「七十二個布農小孩,代表著七十二個布農希望。」

  

難解的重建亂麻

   但是,相對於較單純的學校重建,其他方面的重建卻是相形複雜而困難。以家屋重建遲遲無法開始為例,有的是代代分戶後建地過小,難以原地重建,而更多是因為原住民保留地未辦理繼承、過戶手續,而造成的地權不清,這佔了潭南村七成無法重建的首因。

   地權不清,自然無法辦理重建貸款;但還可以透過修法來補救,「問題是,假如沒有固定收入,即使貸得了款,卻還不了錢,蓋好的房子無疑是等著被拍賣。」潭南基督教長老教會傳道師金國寶指出,經濟的弱勢才是他們最大的困境。

   地震後,政府曾經允諾「地方重建工程將交由地方來承包」的支票,卻一再跳票,潭南村高達七千萬元的公共工程經費,依然是透過鄉公所的發包制度交給營造商,「看著外勞和其他地區的原住民來幫我們重建家園,而我們卻只能坐在馬路邊乾瞪眼;」這對以營建業為主要工作的潭南村民來說,簡直是無法忍受。「修駁坎、護馬路,難道我們不會?為什麼連這一點點就業機會都不給。」失業在家的阿火氣憤地說。

  

自立造屋的實驗

   對於如何利用重建家園來帶動原住民「在地就業」的例子並非沒有,政府礙於法令難以實踐的,謝英俊建築師在日月潭邵族的組合屋工程就推行得十分成功,而這也是東海工作隊所想要嘗試的模式。

   曾參加鄒族達邦部落文化館規劃,地震後隨關華山教授投入潭南重建的建築師王志忠、張玲夫婦,思考著:潭南的重建如何在文化上著根、如何凝聚居民對傳統文化的承傳,進一步創造當地的文化產業,以及如何以部落既有的營建人力,發展自立造屋的可能性?

   隸屬於潭南村家園再造規劃案之一的「布農族卡社群文化會館」就在這樣的思考下,孕育而生。

   他們運用台北國際獅子會的一筆指定捐款,購地設計一座具有布農族卡社群家屋特色的石板屋,日後這座「部落之心」將是當地結合社區生活、文化傳承的學習所。

   但是對於近四十年沒人蓋過傳統石板屋的潭南村民而言,這種最接近祖先味道的建築,卻是離他們最遙遠。為了建造安全、耐震又具傳統特色的石板屋,王志忠與結構技師特別研究出「三明治黑板牆」的工法,在牆體外表仍維持傳統上四十至五十公分厚的石砌牆,但中間十五公分內以鋼筋混凝土作結構牆體,此工法的優點是既能達到結構安全的標準,同時又因為中間有混凝土的結構牆體,可輔助在砌黑石板過程中技術不純熟的缺點。

   另外,為了落實社區自力造屋的理想,王志忠捨棄傳統的發包作法,而將工作機會交由當地重建委員會召集人,募集適當村民來施工,再由規劃單位來做材料與品管的監控。這種雙軌制的施工模式是一種實驗,由於工人管理並非掌握在傳統的包商手中,所以工程進度、技術能力都會受到牽制,「但這是讓村民重新熟悉傳統工法,以便日後家屋重建時,可應用來創造新風貌的機會。」將此次施作視為「工法操兵」的王志忠表示。

  

資源,帶來分裂

   然而,在這個理想實踐的背後,卻也是殘酷現實的考驗。

   為了爭取這些工作機會,必需對重建委員會召集人行賄的流言四起,不同技術卻要求同酬的抱怨也不斷,還有召集人涉嫌虛報工時,浮報材料費,甚至帳目不清、捲款而逃……都成為新聞。

   而這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臨時天主堂的重建上,原本善意的在地就業,變成「搞派系、攀關係、分贓、互相攻擊」一位村民直言說,「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政治權力綁樁。」

   「我們潭南村原本是很合作的,但是這一場地震後,大家好像變得自私起來。」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幸光明語帶保留地說。但是他也不諱言,為了多爭取點資源,多拿點好處,就搞得潭南四分五裂,以後真不知道要怎麼做事。

   對於部落內部的紛擾,在這爭議事件中被少數村民視為是「並非有心幫助潭南,只是想圖點名聲」的建築師王志忠平心靜氣的說:「至少我們挑戰了傳統的發包制,但我們也見識到理想的侷限性。」

   這一年多來參與潭南重建,讓他發現,「給資源」和「分配資源」實在是一門大學問,尤其在長期地方派系腐蝕的權力結構下,每個場域都有固定的圖利者和得利者的應對,即使沒有,也存在這樣虛擬的質疑,更難做得所謂「公平、公正」。

   「而這也是台灣大部分社區最盤根錯節,有待顛覆的體質。」王志忠感嘆說。

  

重建風雨聲

   由於潭南重建委員會的成效不彰,引發有人質疑中央希望地方成立「社區重建委員會」參與重建規劃,其實是「造成地方派系更加分裂、權力衝突,更加無法運作」,是個錯誤的政策。

   暨南大學公行系教授江大樹有不同的解讀,他認為當初民間諮詢團提出「重建委員會」的構想,就是為了避開地方派系的糾葛,所以提議另由地方推選對重建有想法的熱心人士和專家學者共組「重建委員會」,以使重建規劃更能向下扎根推展,也可使沒有公職頭銜的地方工作者有個加入社區重建的法源。這是給地方一個組織新的社區重建機制的機會,但推選出來的人選是否適當,是否有助於重建,那是人的問題,不是機制出現漏洞。

   但是從潭南的例子也令人反省到,重建機制中,社區營造者的角色是不容忽視的。當一個沒有社區營造經驗的社區在面對極大變故,而又獲得許多外來資源時,如何合理、有效、公平的分配資源,以至於對資源的篩選,都得透過由下而上的討論才能透明化地獲得共識,否則資源越多,互相猜忌的心態越深,分裂越快。

   另外,重建團隊拋出的想法也要有部落內社區參與者的對口、承接和互動,否則社區與協力團隊的默契,往往因為雙方立場、期待、專業不同,最後造成日益加劇的合作落差,一則部落內對重建目標和團隊的熱忱產生月暈般地懷疑,另則也讓滿懷奉獻熱血的協力團隊為之挫折、甚至撤退。

   如果社區還無法滋養出適當的人才時,往往需要外來的社區營造者有意願地長期在當地蹲點,以促成理性溝通、串連,協助雙方成長,減輕誤解,培育社區自我營造的動力,這才能使合作的效益加乘。

   「而潭南重建,就是缺乏這樣的機制。」長期在中寮災區協力幫助的馮小非這麼觀察。

  

重建是政府、社會和社區的共同承載

   而政府法令僵化,不足以因應緊急的重建工程,也是備受質疑之處。以「在地重建工程交由在地來做」的構想而言,牽涉到採購法、發包制度。這些本是防杜弊端的立法,在非常時期便顯得障礙重重。

   尤其現代的工程營造是集資本、專業技術、精密分工和嚴格品管所構成,過去是靠一個嚴密的發包制度在控管,如果想讓重建的災民進來卡一個在地就業的位置,這個缺口要如何空出來?操作模式如何規範?還真是沒有人知道!

   同樣地,自組工團造屋也是許多災民亟盼用來重建家園的構想,但是牽涉建物的請照制度,需有營造執照者方可建屋,這對「有工人、有技術、卻無執照」的原住民而言,也是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因為等待在地從事重建的就業機會落空,而造成部分人對重建團隊的質疑、不信任,也曾在潭南發酵。甚至有人失望地說:「規劃,只是在劃個大餅。」

   「果然文化工作室」的亞力認為,「如果居民不能學會『重建也是自己的責任』,這樣的重建只是外人一頭熱的假像罷了!」

  

部落重建的危機和遠見

   走在潭南部落,隨機詢問幾位族人:「你們希望未來的潭南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那是當官的事」、「有工作做就好」、「生活更進步一點」、「做觀光,賣點特產,像雙龍一樣」、「沒希望啦!還不是得到外面找頭路」……

   面對外勞日增、全球性的景氣低迷、和WTO即將來臨的時代,和潭南一樣弱勢的原住民部落的重建,真的機會益加渺茫嗎?

   高雄大學教授曾梓峰並不這麼悲觀。他認為結構弱化的地區談「發展」是與上世紀有不同的認知:「要回歸到永續,回歸到以『人』生活為目標的營造,才有機會。」

   他指出,應該以新的戰略觀點為這些地區的人民創造新的價值,例如「綠色家園守護神」、「發展能呈顯地方特殊資源特性的產業」,而這些都得靠政府透過新的政策和行動方案,以社區營造的精神,協助社區居民以自身承載(非配合)的方式,在自己的生活崗位上,有願景與有意義的被動員起來,這就是「區域活化」或「區域植根」。

   這一套操作模式,在德國十年的重建計劃中,成功的被證明十分有效。使得許多瀕臨沒落的舊社區,因此而走向五彩繽紛的新面容。

   換言之,原住民的就業不見得要流浪在城市的工地當板模工、當勞力出賣者,他可以回到部落,從部落的特色、資源、文化找到轉化成價值與永續經營的生機。

   部落的危機與遠見,其實也就在這須臾之間。

  

為文化埋種子

   而相異於部落內部對未來的徬徨,許多參與潭南重建的工作者卻發現:「這裡有很多寶,只是他們不自覺而已」。

   「我們這裡什麼也沒有,除了四周是山,還是山。」一位族人氣餒地說。

   但在植物生態研究者林玉琴老師眼中,這些山,都是一座座蘊藏著布農族人與植物對話的文化奧密。

   在潭南部落做生態植物調查時,林玉琴發現雖然潭南的植物不是特別稀有或罕見,但它處處含有布農族人的文化因子,因為有了這樣互動的軌跡,植物也就特別起來。

   跟這項計劃同時在進行的,還有潭南的編織和獨特的染布技術的調查記錄,都在為復育潭南的布農文化埋種子。

   但是現實的經濟困境,遮住了部分潭南人放眼未來的視野,有人質疑:過去的舊文化有什麼價值?當得成飯吃嗎?也有人擔心:現在外來廉價工藝品充斥,這樣純手工做的東西,賣得出去嗎?

   而參與這項計劃的亞力堅定的相信,這些目前不被重視的記錄,絕對是部落未來的珍寶。她指出,大部份人不會體會出文化流失的可怕,但這些文化資產確實在日漸消失中,族人不該以一個月賺多少錢作為立足部落的價值,而應該是以繼承多少文化遺產而自傲,這樣有布農智慧的老人才找得到在部落生存的位置和尊嚴。

   「潭南未來的機會是教育,」亞力肯定地表示,「這是唯一跨黨派、跨利益、跨家族、跨派系和跨宗教的團體,也是潭南的心臟。」她期盼著:重建完成的潭南國小,可以發揮鄉土教學的特色,顛覆原先要大人做的事,讓孩子們在部落教室裡承傳母文化,成為文化復興的基礎。

  

編織文化產業願景

   「我不知道這些布農文化能不能發展成潭南的文化產業,但是這些基礎沒做的話,當地說要發展文化觀光,都是空談。」亞力說。

   也許從特有產業結合文化傳承、休閒、終身學習、生態環境等一起思考,是較有可能的途徑。例如染織,從種植染布的植物到染織過程,再到將布農圖騰和故事織進各種生活飾品中,使之變成一個活的產業博物館或體驗工坊,每個環節都可被認識、學習和採購。這就可以創造出若干就業機會!

   姜樂靜也提醒,文化要靠他們自己來承傳,「如果都沒有人做了,大家都一窩蜂跟著漢人的生活和價值觀在走,自己的族群特色和文化傳統,也完了。」

   在姜樂靜眼中,潭南具有小型「見學中心」的潛力,將可號召遊客來作深度體驗或學習。為此,她在設計潭南國小教室時特別以木板作地板,也預留很多生態空間,「如果學校發展出這裡的布農教學特色,成為其他學校戶外教學的學習點,在寒假就可以開放供住宿、學習之用。」她樂觀地描述。

   而為了實現這個夢想,部落內也要做相當的準備,要有觀察步道、研究人才、專業嚮導、基本設施,住宿中心。為創造這樣的環境,就要有維護生態的設施、人員(就業),還可出版各種學習單(教學特色),使全國各國小都可來戶外教學。

   當每個潭南國小的學生都具備最佳的布農植物文化的生態知識,足堪擔任導覽時,姜樂靜說,這是一種榮譽,也是恢復潭南人自尊心、自信心和重尋驕傲的所在。

   「文化扎根的工作至少要十年,」姜樂靜相信,如果繼續做下去,十年後這裡的小朋友絕對會跟其他部落的小朋友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在講求時效和近利的現代,她也憂心:「社會、捐款者和部落內的人,能等嗎?願意進行這樣長期抗戰的準備嗎?」

   「我們把種子埋在那裡,微溫且一息尚存」。
   看著姜樂靜所寫下的這句話,勾動我從灰燼中再次細索災區重建的困境與希望。
   潭南,是「霧濃雲深」,還是「霧散雲開」?我衷心期待著!

  

回首頁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 附屬 新故鄉雜誌社
Host by  開拓  蕃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