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潭南之一》
與綠色對話
攝影．撰文／林玉琴
九二一地震後，
自然觀察者林玉琴深入潭南部落，
展開生態調查；
她，越深入越被吸引，越驚訝其豐富性。
透過她生活化的介紹，
我們看到，
山的子民與綠色的親密對話，
呈現出莊嚴又和諧的自然協奏。
遇見潭南--最初印象
民國八十九年初，在浩然基金會的支持下，我進入布農族卡社群部落的潭南村，從事以植物為主的自然生態調查。初入潭南，整個部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對部落的印象就只是通直挺立在霧中、影子由深而淺的檳榔樹幹，及樹幹下茂密蔓生的龍鬚菜。
後來數次造訪，也總是遇上大霧。直到春末一個風輕晴朗的日子，終於得窺潭南全貌。見到整個部落座落在以水社大山支稜延伸而來的饅頭山為背的斜坡台地上，地震後山壁崩落露出的裸岩，將這山地部落的面貌，刻畫出條條鮮明而參差的黃色傷痕。檳榔樹深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搖曳，由山谷、山坡直至饅頭山腰。「它」，依然是最搶眼的。然而這眼前的景象，並非我想像中那個敬山為父親，敬溪為母親，山之子民的布農部落。
還可以找到邵族人的聖樹？
進潭南之前，曾閱讀一些資料，其中丘其謙先生在《布農族卡社群的社會組織》專刊中所提到的二件事，由於與潭南早期的人文自然環境有關，是我們最感興趣的。其一是潭南原為邵族人的居住地，民國二十一年，日本人強迫邵族人遷回日月潭，留下來的土地才讓給由巴庫拉斯及附近來的各卡社布農人居住。潭南既曾是邵族人居住的地方，就如尋找平埔族人居住過的村落，會先尋找其聖樹-- 刺桐一樣，我們認為潭南或許可以找尋到邵族人當年種下的聖樹-- 茄苳。
其二，卡社人初到潭南時，其中位在山麓的社名為masolili，意思是長有茂盛蕨類的地方。蕨類植物的生長環境為溫暖潮濕地帶，潭南海拔約六百公尺，屬中台灣低海拔亞熱帶氣候，加上附近日月潭與濁水溪上游的水氣影響，想來蕨類植物在潭南種類雖尚不清楚，但要長得肥美茂盛，應無庸置疑。
只是近七十年後，我們走過潭南，並未發現預期中的茄苳樹；是邵族人遷居時將他們的聖樹一起帶走了？還是茄苳樹根本不能適應布農人的居住環境？至於蕨類植物，目前在潭南長有肥美茂盛蕨類的地方並不多。爬上四鄰後方一小段被檳榔園與杉木造林挾持著的步道，筆筒樹、鬼桫欏、金狗毛蕨、觀音座蓮繁茂生長聚集，也許稍可印證masolili社名的由來。
缺軍糧強迫改種水稻
這種自然環境的變遷，不只是潭南部落，其實也是台灣許許多多原住民部落的版本。以經濟作物為例，最早來到潭南的布農人以山田燒墾為主要的生產方式，小米是他們最重要的糧食。由於小米豐收與否關係族群的盛衰，因此發展出以栽種小米過程為中心的歲時祭儀。一年裡以開墾旱田、播種小米為開始，以收割小米後的一連串慶祝儀式為結束；在祭儀中都要以嚴肅合諧的和聲唱出天神愛聽的歌--Pasibutbut（祈禱小米豐收歌），祈求天神賜福，小米豐收。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本政府因缺軍糧而強迫布農人改種水稻，潭南部落的農耕方式由燒墾變為水田耕作。民國五十年代，丘氏尚能在潭南採集到完整的歲時祭儀，當時潭南部落裡雖然一片梯田景觀，但地勢較高的坡地仍然有傳統作物的栽種，如小米、玉米、山芋、蕃薯等。還引進了一些如杉木、油桐、麻竹、相思樹等經濟造林樹種。
至於種滿檳榔的情形，應該是民國七十年代初期以後的事。檳榔的種植不僅限於部落內與部落附近，甚至已遠達陡峭的饅頭山腰了，所有的農路也因檳榔栽種的需要而往山的高處延伸。
經濟作物的改變衝擊傳統文化
經濟作物的改變，不僅改變當地自然景觀的面貌，無可避免的，更衝擊了部落的傳統文化。像其他的原住民一樣，布農族也是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所有的民族文化、生活智識都是透過在部落生活裡所舉行的各種宗教祭儀、生命禮儀、狩獵儀式與農事的歲時祭儀，以口語方式來傳承。稻米取代小米成為主要的作物，雖然只是一種經濟作物的改變，然而稻米的播種步驟與時間和小米不同，所以配合著小米播種的歲時祭儀，不免漸漸簡化，甚至停止。加上耆老的凋零，許多寶貴的傳統文化，就此逐漸失散了。
目前部落以種檳榔與龍鬚菜為主，幾乎已全然放棄對傳統作物的栽種，經濟造林樹種也成了邊坡殘林。傳統作物雖無經濟價值，然而收成時部落裡的親友間會互相交換餽贈；而經濟樹種如油桐子成熟時，族人也會聚集一起輪流幫忙剝油桐子。這種族群的互動互助與共享，不就是部落裡自給自足、樂觀和諧生活裡的基本內涵？檳榔與龍鬚菜是現實生活的表徵，是社會經濟變遷上必然的趨勢；然而時代在改變，我們相信有智慧的布農人會在社區經濟發展與傳統生活文化間找到平衡點。
潭南植被
野外調查初期，在餘震與豪大雨的威脅下，僅以部落附近為重點，基本上潭南部落附近已是一個拓墾明顯的地方。部落裡除檳榔、龍鬚菜外，還有香杉造林以及小片面積的竹林、油茶林、李子園等人工種植。天然植被方面呈現的多是低海拔開闊破壞地初生演替的常見種類，偶或有次生林的穩定樹種，然也只是作點綴分布，未能成林。至於較大的喬木，僅在陡峭的溪谷地帶留有糙葉榕、山黃麻等以及殘留的麻竹巨叢。
十月台灣中部進入乾季，氣候漸趨穩定，餘震亦明顯減少，終於有機會爬上那二座因地震農路山徑毀壞，與山勢險峻陡峭而顯得遙不可及的饅頭山與Masusang（松山）。饅頭山向陽，因此比較乾燥；山壁陡峭，林蔭並不鬱蔽，加上多處小面積的崩塌，陽光可以肆意地穿入林內。觀察這片森林，粗壯的台灣櫸木、山紅柿、木荷、火燒柯，構成了第一喬木層，而橫天而過如高壓電線般的黃藤恍如林內天橋，串連著一棵棵的大樹。置身這片樹林，終於潭南不再只是種滿檳榔的潭南，獵人的、布農人的潭南與大自然最密切的關係盡皆在此，也終於可以填補未進潭南時對潭南的那份想像。
至於Masusang則明顯地比饅頭山潮濕，林冠較為鬱蔽，林相亦有所不同。在饅頭山未見到的捲斗櫟與倒卵葉山龍眼卻是這裡的優勢樹種。整個樹林則以種類與數量皆多的殼斗科為基本的組成分子，其中夾雜著小片的台灣杜鵑純林，以及高挺的小葉赤楠、粗大的黃杞巨木……，樹幹上有小型著生蘭花與大型崖薑蕨，森林底下落葉厚重，踩來猶如地毬。落葉堆裡尋著的殼斗科落果咬痕累累，可見這片森林是許多動物生活棲息的場所。看著一起上山來的潭南獵人自在敏捷的身影，才剛擦身而過，一轉眼卻已消逝在森林深處。再呼喊，幾不敢相信他遙遠的回音已在山坡的另一面。原來這裡才是他們的天地，進到森林裡，他們身上流著的熱血，沸騰猶如當年祖先在中央山脈縱橫時。
血藤 G-na-hai-gai
部落後面的饅頭山，地震後因農路中斷，久久無人上去，連栽種的茶園也荒蕪了。聽說山路陡峭，且崩崖處處，但一想我們數月前才背負重裝備上南湖大山，如今要爬這千把公尺的饅頭山，其實心情頗為輕鬆怡然。
只是當我終於站在一處崩崖的源頭，踩在最後的踏足點上，想一鼓作氣翻上山頭的樹林脫離危險區時，手卻老抓不到上面最近的一根樹頭，抓到的盡是一手的碎石；無法藉物使力，整個人就懸在那兒。雖然情況危急，但心裡很清楚，現在如果退回去，就一定沒有勇氣再爬上來。此時才發現真的要敬重每一座山，千萬不要心存輕忽－－ 不管它是多麼高或多麼矮。
由於樹林邊緣崩塌處的源頭是中空的，早已如猿猴般攀上樹林的布農朋友也不敢站在樹林邊緣拉人；正不知所措時，卻見他們抽出山刀就地砍了一大截藤條，一端綁在林內的一棵大樹幹上，一端垂下讓我拉著，就這樣在蹬落一堆碎石滾下陡坡後，顧不得「形象」問題，狗爬似地終於爬了上去。驚魂甫定檢視手中的藤條－－原來是「血藤」！這真是一種可依靠的植物啊！怪不得布農獵人說，猴子最喜歡在血藤上爬來爬去地嬉戲玩耍，想來泰山能自在地在森林裡盪來盪去，靠的大概也是這種常會長到手腕粗的藤蔓吧！
血藤是一種大型的蔓藤植物，靠著攀爬其他林木來支撐身軀。有時在一片原始森林裡，以為面對的是一棵直通通的樹幹，仰望上去，看了半天才發現是主幹粗壯的血藤，它已竄升到森林的最上層，在林梢上愜意地佔據地盤、擁抱陽光、開花結果。
血藤的葉子為三出複葉，葉子背面長滿了鏽褐色毛。春天在蔓莖上會開出大串懸垂的深紫色花，甚是壯觀。莢果則銹色扁平，長達四十公分左右；裡面的種子亦黑而扁平，如下圍棋用的黑子，是山羌喜歡吃的食物；成熟的種子，因有磨擦生熱的特性，布農小孩將其當作童玩，玩燙人的遊戲。
台灣櫸木 Du-lu-pus
布農人對櫸木是很珍惜的。老人家告誡年輕人說：「這是硬木，不能亂砍！」
櫸木這種硬木，質地堅硬，紋理豔麗漂亮，不易腐朽，是蓋房子時用作房柱的最佳材料。再者，布農人住在山區，氣溫較低，習慣於烤火驅寒，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一堆終日不熄的火堆旁，是最溫暖的地方。櫸木的木材燒火，不僅持久不易熄滅，而且不用時將火堆覆蓋，二、三天後再挖開，往往還有火星，很容易就可以再升火了。因此這種質硬耐燒的可貴木材，也是布農人舉行重要歲時祭儀用來燒火所不可或缺的。
其實如果深入了解櫸木的生態，會發現布農長者的警語具有更深層的意義：櫸木是一種落葉大喬木，其生育地大多在陡峭的溪谷崖壁，年輕的台灣地質，地形上山高谷深，氣候上夏日多豪雨颱風，粗壯的櫸木以其擎天的傘蓋、盤結的巨根，護住了這年輕島嶼最脆弱的地層帶，也給了世居高山溪谷的布農族一個立身安居的地方。是以布農族對櫸木的珍惜，又何嘗不是對自己家鄉的珍惜！
至於櫸木為何喜歡生長在峭壁上，布農人有個頗具寓意的傳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們和大自然維持著良好的關係，樹木是人類的好朋友，都生長在人們住家附近，人們無論要煮飯或蓋房子或製造用具時，各種木材總是自己滾到人們的家門口。直到有一天，在近午煮中飯時，一群木材又按時滾過來了，一戶人家裡的懶媳婦還在睡覺，被嘈雜的聲音吵醒後非常不悅，便出去罵這些木頭：「你們真是吵死人了！為什麼要天天來呢？三天來一次不就夠了！」 熱心的木材被罵得莫名其妙、也很生氣，就決定從此以後不再自己到人們的家中，也遠離布農人，住到深山裡去，並且還長了根立在地上。木材中的櫸木，那時就選擇跑到峭壁上去生長了。
從此，布農人要取得櫸木就得既辛苦又危險了。
和諧的自然觀是布農人可貴的資產
在持續的野外調查所得到的素材，既是來自布農家園，我們希望將一些與布農生活有關的植物做生活化的介紹。因此九月以後，我們也同時與部落裡的長者、獵人進行訪談，並請他們一起到野外、森林作現場實物的認證。這期間，我們深深被布農人與布農的自然生態文化所吸引，在調查訪談過程中，愈深入接觸，愈欽佩他們對大自然的瞭解。
布農人世居中央山脈，天性純樸踏實，樂觀豪邁，懂得調適自然環境，在布農傳統文化裡 ，人與大地，人與自然維持著和諧的關係，甚至動物與植物在傳統故事裡也都是生動鮮明的角色。未來森林也許會離部落越來越遠，潭南人的生活型態與價值觀也難免會隨著時代潮流而逐漸改變，但這些傳統文化與傳統故事裡，人與自然環境和諧相處的智慧與經驗，永遠是布農人最可貴也最值得珍惜的資產，希望能世代傳承，作為部落發展的基礎，讓潭南成為日月潭附近一個美麗又深具族群特色的布農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