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獨自站在潭南村旁的山頭,或許是下雨的關係,目光有些濛朧。
從這裡可以望見北方的日月潭和部落南方的雙龍部落,山谷裡有著茶園、檳榔園和竹林,谷中山崩嚴重的地方,總也會有條農路經過,土石和樹幹就隨著增加的雨水,緩慢地、受不住壓力崩落到潭南溪裡,然後以六親不認的氣勢,橫流過潭南村--布農族卡社群族人居住和耕作的土地。
震後,在部落重建的過程裡,看見許多人對社區的努力,但也同時看到不少人的冷漠、旁觀,就如同許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外來團隊一樣,人性總有著善與惡的交織。
站在這裡,希望可以看清楚潭南村。或許是這個距離、這種高度,更讓人驚覺地震將原本不屬於自然身上的東西抖落,提醒著我們何時才能發覺--對這片土地的蹂躪與台灣社會對部落的傷害?
或許,答案與問題都同樣存在幾十年,卻是難解!
內心殷盼所有卡社群的布農人團結起來,每件事都能為部落和下一代著想。如果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著自己無私付出的關心和行動,能尊重和聆聽別人的想法,相信,一個美麗好生活的潭南村,會逐漸成型。
祝福你!潭南。
饅頭山
2000.10.7
「正前方那座山是饅頭山,以前叫做虎頭山。
我們的祖先原本住在更高更遠的山上,大家住得很分散,有時彼此大聲喊叫或升煙來通知對方。
祖先們都力大無窮,很會打獵和耕作,揹負重物時,嘴裡就發出長聲,來調整壓力和喘息……。
左邊的那個山谷,是日本人把我們從山上強遷下來後的居地,後來發生大水和土石流,祖先們才搬到現在住的村子,
並告誡後代子孫:千萬不能在原地蓋房子,因為這種大水還會再來……」
Sai 目光擬視著遠山訴說著這段部落史。
在部落,每天太陽從饅頭山那邊升起,慢慢地到中午,雲也跟著來了。
新玩具
2000.11.8
早上七點多潭南村活動中心樓上,潭南國小二年級的小朋友正練著直笛,吹著「龍的傳人」和「平安夜」。
八點多,我在路邊的早餐店吃早餐,看見還有一些小朋友背著書包姍姍來遲。突然想起四十多歲的Sie說,他小時候上學時,沒有柏油路,也沒有公車,早上太陽還沒出來,就得走兩個多小時到民和。「有時候路上看到有野菜,就順手採了好幾把拿到民和賣,好掙點錢買糖果吃。到學校時,同學都好羨慕,拼命地巴結我,我就將糖果放在手上,讓他用舌頭舔幾下,同學就會很高興!」
快接近中午,大巴士裡走出幾個漂亮的大姊姊和記者,原來是家扶救難協會來為學童宣導遇到地震時該怎麼辦。兩個小時後,她們在和小朋友合影後離去!
放學途中,小朋友從急難救助包裡拿出停電時可供照明用的螢光棒丟來丟去,大家對這個「新玩具」都很喜愛。
山上的動物少了
2001.01
一大早,我和白宗元一樣,都要到山裡去打獵。
走在獵徑上背著我的獵具--相機,往草欉和林子密處走去,希望能很貼近對面那座雄偉壯大的峭壁。慢慢地,一個人覺得害怕和孤單,何時才會有個空曠的地方,好望見那座雄偉的山?
循著原路回去,在路上遇見宗元,他正沿著獵徑做記號--打著草結,並大方、慷慨地讓我拍照。在按下快門的同時,我思索著:萬物裡,什麼是獵物?所有的存在都是美、都是尊嚴,也都是自自然然。
我的相機不再是一把像是獵槍的東西了!唯獨一份私心。
回到部落的午後,又巧遇宗元,問他收穫如何?他笑笑地說:「山上的動物少了!」
很不一樣的豬肉
2000.11.17
今天的日子很重要,得殺頭豬。
每次遇到有人結婚或訂婚、重大活動時,潭南村民總喜歡殺豬表示慎重,同時也希望透過豬肉和更多朋友分享歡樂的氣氛。
一早,從民和村遷居潭南的李阿水,就忙得不可開交,他找了一頭大豬公,升火煮水、殺豬拔毛,準備參加民和村慚愧祖師廟的落成大禮。
這豬公為阿水贏得光彩,拜拜完運回來後,又見他大刀一揮,均勻地將肉切成一塊塊,裝進塑膠袋裡,嘴裡唸著這塊要給誰給誰。
他順手拿給我一袋,開心地笑開嘴說:「這包送給你,我們這個豬肉跟你們平常吃的豬肉,很不一樣哦!」
喜愛傳統的少年
2000.07.13
夏日的午後,與忠豪、忠明和一群朋友相約前往二號橋上方、攔砂壩下方的水潭游泳、烤肉。
忠豪坐在溪澗中,閉著眼,讓身體承受著來自自然與溫度的洗禮。
或許就是這股堅毅開朗的個性,才有能力承受來自外面社會給予的壓力吧!
父親Tama delu說,忠豪從小就喜歡聽他說關於祖先的事情,神話傳說、打獵、比法力……,「很多時候我去打獵,他總是要跟著上山,吵著要回到卡社的老部落。
我心裡很高興他還喜愛著傳統,可是也希望聰明的忠豪,可以像他的哥哥們和其他上進的年輕人一樣,有一技之長,到外地見見世面,學習得更多。」
織機
2000.12..26
一天與立娃、建國,到部落裡尋找會織布的婦女。
聽說Tina Savon還會織布,「小時候,在萬豐,媽媽有教過我,只是會一些簡單的。」
聖誕節的隔天午后,認真的Tina拿著手繪的式樣圖來到重建工作站,與力娃比對書本裡的樣本照片,數著幾條線熱切地討論。修改好式樣圖,她鋪開草蓆和織布工具,坐在地板上,兩腳伸直頂著織布箱,彎腰、前推,一下子穿線,一下子放進橫桿,一下子又上提,弄得人眼花撩亂,同時也不得不深深佩服Tina的細心。
從前布農族婦女,在自然裡採集植物的纖維回來加工,而織布工具就由先生負責製作,利用農暇時,坐在家裡的硬地上,為家人織出美麗圖案和堅固好穿的衣服。
Tina安靜地織著布,開心地看著鏡頭,又有些靦腆。一股來自女人婉約、樸實與溫暖的生命面貌,在夕陽下,真美。
生活的印證
2000.08.03
大太陽夏日裡,我與吳世昌在文物館的屋頂上相遇,努力認真工作的他正喝完解渴的礦泉水,拿起綁鐵的工具準備幹活,黝黑結實的身體加上勞動後的汗珠,雙手與身體上的疤痕,正是許多原住民男人到外面討生活、打拼的印證。
不凡的石板師傅
2000.08.19
文物會館內,石地板仍舊潮濕,在收工前Tama qutsong坐在椅子上休息。
回想這段日子裡他與Tama delu和家族的成員,一起接下文物會館石板屋興建的工作,在努力付出血汗的同時,也承受來自村子裡許多朋友的不諒解。
他安安靜靜地坐著,隨手抽口煙,有些滿足又有些憂心,心想著:何時可以拿到工錢?何時可以再去外面賺錢?何時可以蓋棟屬於自己的房子?
與他同處一室,呼吸著同樣石板味道的空氣,Tama qutsong娓娓道著:祖先如何尋找石板,並把比自己重的石板從遠方揹回來,一次次地累積,蓋起自己的家……
他起身吃飯去了!
我凝視一群人好幾個月投注心力的建築物,彷彿是件藝術品。一個個師傅,手是如此地巧、心是如此地細、身體是如此地強壯,而要學會這麼多不同的工法,得花多久的時間?哇!師傅果然不凡。
如今,文物會館已經落成!
龍鬚菜
2000.10.18
原本打算到部落上方,去看看土石崩落的嚴重情況。在路這邊望見河岸對面的山凹裡,幸世明和太太正背著簍子努力地採收龍鬚菜;一旁的小女兒跟她的小黑狗正玩著,時而抬頭看看爸爸、媽媽一眼!
羞澀的秋月,始終不肯抬頭看向鏡頭,只是埋首工作。這些肥美的龍鬚菜是他們努力的回報,卻也像是生活裡現實的撲向,有些沈重。
離外面來載收龍鬚菜的時間近了!秋月緩緩地走下來,沿途將採收好的龍鬚菜放進籃子裡,她拍拍女兒身上的泥土和葉子,牽起手,目光尋著平坦好走的路,慢慢走過河裡的石籠。
時價每公斤二十五元,那簍沈甸甸的收穫可以換得幾百元。
卡社群的女人,都不簡單!
谷進益一家
2000.06
這場地震造成潭南村一百五十六戶有六十二戶全倒、三十六戶半倒。
住在部落二鄰下方的谷進益,與太太開著一家潭南村最邊緣的雜貨店,簡單搭建的屋子裡,擺放著一個老衣櫥、沙發和一張餐桌,電視機旁放著地震後搶救回來的爸爸、媽媽的相片。
幾個月後我再度到他家,他正憂著米酒就要漲價,陷入沒有資金可以多批一些貨的苦思。在他家,碰巧遇到村幹事來宣導「築巢專案一九二一災區家屋再造方案」;他說:「貸款部份可能沒辦法啦!小朋友就要唸書了,需要繳學費,萬一貸款繳不出來就糟了!」笑一笑,谷進益又是一口檳榔,摸摸頭。
在很近的距離,才發覺那一隻厚實的手,食指在工作意外時被切斷了!這棚子在碧麗絲颱風後,也沒了!還好搭建的房子仍在,屋旁還有一畦菜園,種著玉米、瓠瓜。
布農族卡社群的男人每個都是建築師,上山打獵、蓋房子一點都難不倒!
祖先的叮嚀和祝福
2000.11.12
山上的朋友在與自然的互動裡,生與死都見多了,也養成極大的包容力和堅毅的生命特質與能量。
每年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天,潭南村天主教教友都會回到墓園為逝者舉行追悼彌撒,順道整理墓園。
一日遇見一位來自地利的泥工師傅在維修著老舊墓地,山雨驟下,滴答地落在我們躲雨的帆布蓬上,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說:「這個墓園不夠大!地震震鬆下方的邊坡,也壞了許多墳墓,下面有的地方,裡頭可能都有兩層祖先的骨頭。沒辦法,土地就這麼小啊!」
不管是回家或離家,總會經過墓園,特別是在冬日,兩旁一朵朵盛開的黃色野生王爺葵,彷彿對著路經的每一個人,說著:「你回來了!」「你要保重!」
每次離開潭南經過墓園時,靜默裡彷彿聽到來自祖先的祝福與叮嚀,雖然部落裡還存在著許多紛爭,但,祖先們,請您一定要保祐大家平安、團結……
《謝誌》
感謝潭南村所有的朋友對我的照顧,特別是Tina Savi,浩然基金會與果然文化工作室支持這個影像紀錄工作,周武鵬、鄭先明、趙樹人老師予以拍攝的協助,同時感謝家人這段日子以來給予的包容,謹將潭南村珍貴的影像記憶獻給您們。